【帝】第三章 密渠 5
by 仙人掌上的仙人(三)密渠 5
幽暗的通道几乎永无止境。
方凌春手脚并用,爬行了大约十几丈后,空间慢慢开阔起来,已可以猫腰潜行。又走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泥土地渐渐被青石砖取代,四周不再潮湿。
他携带的夜明珠很亮,仅仅一颗就能把三尺见方的地方照得清清楚楚。
又行一段,身上忽然一紧,原来绳子已到了尽头。
他和阿音两人带的绳子一样长,这意味着阿音失踪的地方就在附近。
他把绳子解开,找了一块碎石压在地上,仔细在四周搜寻。
这时,墙壁上的几条平行痕迹引起他的注意。
他蹲下来用夜明珠照了照,那是几道深浅不一的长痕,顺着墙壁一路蜿蜒。他用手比了比,意识到那是什么了——
指甲的刮痕,阿音留下的最后讯息。
他站起来,舒展身体,直到这时才发现地道又变高了,可以正常行走。
现在他可以确定,这绝对不是一条排水暗渠,就是一条密道。把出入口做得那么小仅仅是为了伪装。当然也有可能在很多年前这就是一条排水渠,然后被改造成了密道。
通道中的空气并不污浊,显然最近被使用过。
他看了一眼罗盘,用螺子黛在手臂上写下东北二字。几乎没有犹豫,继续前行,一边走一边数着步子,不时在手臂上记数。大约走了一百多步之后,前面出现两个岔口,左边较宽,右边较窄。
他观察一阵。左边地面看起来很脏,而右边地面平整干净,于是往右边去了。
这时,罗盘显示正北。
又行一段,来到一处三岔口。他举着夜明珠看了一圈,墙上有插火把用的插座。而阿音留下的划痕到这里也彻底结束了。
他想着那个聪慧的少年,心底一叹。就在这时,头顶上方叮传来叮咚咚的声音。
每敲一下,心就跟着颤一下。
他不知上面在干什么,空旷黑暗的环境中听到这些声音本就是一件恐怖的事,何况他只有一人,那股探索的勇气就在这颇有规律的哐哐声中散没了,只剩下毛骨悚然。
他最后在手臂上记下数字,然后飞快地顺原路跑走了。
回到地上,他顾不得沐浴更衣,找来纸笔,按照记录下的步数换算出长度,再加上绳子长度,配合方位,在纸上画出简单的草图。
他拿着图纸站在井边,夜空下繁星点点。
“东北。”他说,“明天按照图纸找一找。”
第二天,他打扮一新,穿着轻薄的淡青纱衣来到御花园散步。表面上,他走走停停,跟离鸾说笑,实则心中计算着路线,慢慢穿过御花园。
晴朗的天空下,帝宫的一切显得那样鲜艳。要不是亲眼所见,方凌春怎么也不会相信,就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下还有那么一个错综复杂的世界。
阴冷黑暗,宛如幽冥。
他想起地道墙壁上的划痕,那是阿音留在人间的最后印记。昨晚安寝后,他无法成眠,猜测着那个少年在临死前会想到什么,是否后悔?诚然,他一向看不起贱民,可就像他说过的,阿音是他宫里的人,杀阿音就是挑衅他这个主人,若就此沉寂,只能说明他的无能。因此,他一定要找出凶手,既是为了阿音,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
不远处传来说笑声。
拐过一个路口,笔直通道的尽头拔地而起一座百尺高的平台。
是望仙台。
平台下方的一块草坪上,坐着十几个宫人,均穿着粗布衣衫,袖子撸起,裤腿挽到膝盖,正在聊天。
他走过去。
其中一个瘦子看到他后忙不迭地招呼大家起身行礼。
他仔细一瞅,不禁乐了,原来那人还是个熟脸——正是那日向他回话把于尚仪扔到垃圾道的瘦脸杂役。
他露出温和的笑容:“这是干什么呢,怎么全挖开了?”
瘦子回答:“上面派了活,要在左右草坪上各挖一方池塘。”说着往身后一指,距离几步之遥的地方有个大坑,里面散落着一些铁锹铁铲和锤子凿子之类的东西,角落堆着一些石料。
方凌春盯着那些石料和工具看了看,不动声色道:“那怎么不挖了?”
瘦子苦着脸回道:“就在刚才,谦妃来了,不让奴才们动工,说要在这两块地上种花。奴才们得的是尚宫局的令,宁尚宫没说停,奴才们不敢离开。可谦妃又是主子,主子的命令奴才们更不敢违背,因此只得在这里等着,看看到底要怎样。”
“谦妃的流芳宫离这儿还挺远吧,怎么想起来在这儿种花了?”方凌春疑惑。
“就是说呢,他今儿突然找过来,把奴才都整懵了。还没听说过隔着老远来种花的,就算开了花也没法欣赏啊。”
方凌春微笑:“人家是高位,站得高看得远,没准是想造福宫城,让路人欣赏呢。”说着,眼睛向后一扫,离鸾马上给了那瘦子一些碎银,说道:“天气热了,我们主子体谅大家不容易,这点钱拿去给弟兄们买凉茶,解解暑。”
那瘦子得了钱,点头哈腰,说道:“明白明白,奴才们守口如瓶。”
方凌春多看他几眼,问道:“你叫什么?”
瘦子马上跪倒,正色道:“奴才名叫黑柳。”
方凌春差点没笑出来,面前的人肤如乌炭,身如细柳,可谓名副其实。他随意走了几步,说道:“想不想到深鸣宫来,现在正好有个缺。”
黑柳曾见过方凌春的阔绰,能被这样的主人看上简直是踩了狗屎运,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马上磕头谢恩,表示以后做牛做马任劳任怨。
方凌春道:“宁尚宫要问你顶了谁的缺,就告诉他深鸣宫的阿音偷了夜明珠,畏罪潜逃,你顶的是阿音的缺。”
黑柳敏捷地嗅到一丝危险气息,却明智地什么也没有问,这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必须抓住才行。他应下后,央求道:“还请主子赐一个新名字吧,黑字实在难听。”
方凌春上下看看,笑道:“那便叫黛柳好了,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来上值。”
离开望仙台后,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又回到御花园,登上一座假山,坐于亭中纳凉。离鸾道:“主子刚才为何那样说?”
方凌春远眺湖水,望着波光粼粼的水岸,淡然道:“我那样说阿音虽然有失公允,但也确实想通过此事来炸出些水花。”
“奴才不明白……”
“我来问你,”方凌春道,“如果你在办差的过程中得了一件财宝,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据为己有还是把东西给主人呈上去?”
“啊……”离鸾有些尴尬,这个那个说了半天,就是没有准话。
“你照实说,我又不会生气。”
离鸾讪笑:“若真是无人知晓,那肯定就是自己拿了,变卖出去换钱花。”
方凌春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说道:“我给阿音的夜明珠可值不少钱呢,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你说,杀他的人会怎么做?”
离鸾似是明白一些,可同时又糊涂了,说道:“但咱们还是确定不了谁是凶手啊。”
“别急,先炸一下,把水搅浑。下午跟我去一趟慎刑司。”
“去那干吗?”离鸾对那阴森森的地方没有好印象。
方凌春笑得灿烂:“报案啊。你忘了吗,阿音偷了我的夜明珠,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正在全宫城搜寻赃物。”
“可这样一来不就打草惊蛇了?”离鸾疑道,“要是他们把珠子扔湖里,咱们就再也找不到了。”
方凌春耐着性子摇头:“你想错了。首先,我的目的不是要找珠子,其次,打草的目的就是要惊蛇,只有看到蛇,才能捕蛇。”
三日后,全宫城都知道了一件事。深鸣宫的宫人阿音盗走了主人的三颗夜明珠。现悬赏缉拿,人赃并获者赏银千两;得其一者赏银五百两;提供有效线索者赏银二百两。
此布告一出,所有人均是一惊。接着,便是告密成风。发布后的第二日,慎刑司的院子里站满了人,全是排队提供线索的。一向沉寂的慎刑司从没这样喧闹过,好似菜市场。
作为主管,陈衍宗颇感头疼。他刚去宸宇宫报告了方凌春的悬赏,本意是想让墨皇后禁止,谁知墨皇后却不以为意,直言既然方选侍是苦主,赏银也是方选侍出,那么慎刑司做个配合也无不可。
此刻,他正坐在内室,半眯着眼一口口喝着新煮好的酸梅汤,听着外间正堂的问话,心中尽是埋怨。
好端端搞什么悬赏,真是闻所未闻,显摆方家有钱吗?
恰在此时,外间传来气愤的叫声:“是我亲耳听到的,听得真真的,怎么会扯谎?”
负责询问的是他的心腹,因生得体态浑圆,而被他起了一个诨名元宝。后来元宝的身份跟着他水涨船高,成了慎刑司的二把手,嫌弃这个名字没有威慑力,便又另起了一个名字,自称元虎。不仅如此,还逢人就说自己姓陈,攀了陈家的祖宗。对此,陈衍宗不置可否,默认了这个族弟。
现下,只听元虎粗声粗气道:“你别着急,我也没说你扯谎啊。只是你说的事儿确实比较特别,我得问清楚,另行禀报。”
听到此处,陈衍宗放下杯子,直接走出去,对站在桌前缩着脖子的瘦小宫人道:“再说一遍,说仔细,任何细节都不能漏。”
一看是青衣阎王来了,那宫人本就瘦弱的身体不自觉地晃了晃,答道:“大概四五天前,我给南七所打扫院子,恰巧葫芦头来送饭,问里面的老爷爷们城中有没有收古玩珍宝的金石铺子。可那些老爷爷进宫都五六十年了,哪儿记得住外面的事,都说不知道。
“后来,他又问我知不知道。呵,您说他有没有脑子呢,居然问我,我这样穷哈哈的人都不知道金石铺子四个字怎么写。但我多了一句嘴,问他是不是想出手什么东西。他没明说,只道是某个主子赏下来的好玩意儿,想卖了换钱。
“不过我觉得他在骗人。他就是个尚食局里干杂活的,平时打个水劈个柴,连膳房都不能进。这样的人连主子的面都见不到,更别提领赏了。肯定是他手脚不干净,从别处摸来的,想偷偷出去卖。
“我原本听一耳朵就忘了,可这不方选侍发了悬赏,说丢了东西,我就想着是不是这小子和那个叫阿音的一起干的坏事。说起来,我也有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陈衍宗听完这洋洋洒洒一堆话,想了想,对元虎道:“要是没记错,这个葫芦头姓胡名鲁,前几年好像因为犯事儿来过一趟。”
元虎记性好,有过目不忘的本领,马上道:“确实,这个叫胡鲁的身形瘦削,手脚细长,惯会小偷小摸。记得他还在尚寝局做杂役时,因为偷盗上峰的银子而被抓到这里,判罚四十杖。不过没打完就晕过去了,再后来好像是碰上谦妃身边的大宫人白芍来说事情,捎带着给求了情。”说着,手指比划了一个三。
陈衍宗想起来了,当时白芍看他实在可怜,拿了三两银子给他们权当赎刑。钱不算多,但白芍是谦妃的心腹,这点面子得给。
“查一查住哪儿,咱们走一趟。”他实在不想继续坐在屋里听外面那些人唠唠叨叨——绝大部分人口中所谓的线索一听就是胡诌,眼下这条是看起来最像样的。
元虎得令,马上点了几个机灵的跟着一起出了院门。
走出没几步,就见一位俊俏的少年带着侍从迎面而来。
陈衍宗理了理衣衫,脸上挂着笑,说道:“给方主子纳福,您怎么来了?”
方凌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既然是我出赏银,那么我也该知道目前汇集了哪些线索吧?”
陈衍宗道:“那是自然。可巧现在就有一条线索,奴才正要去查。”
方凌春饶有兴趣道:“那我也去看看吧。”只见对方面色一僵,又问,“是不方便吗?”从那天真无邪的眼中可看不出多少为他人着想的顾虑,反而隐约有种挑衅。
陈衍宗再熟悉不过这种尾音上挑似的问话,那是主子动怒的前兆,立即躬身:“您请这边走,容奴才在路上给您细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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