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第三章 密渠 1
by 仙人掌上的仙人(三)密渠 1
宸宇宫的丁香阁面积不大,是对照银汉宫二层阁楼的设计风格来布置的,然而在色彩上却摒弃了象征皇权的金黄,也没有墨皇后惯用的深色调,反而选取了柔和的藕荷色。
大面积的淡紫在地毯、墙纸和各种软垫纱帘上铺开,宛若一条条紫藤花串和一簇簇丁香花。
丁香阁的名字便由此而来。
平时,墨皇后只要无事就会上来坐一坐,在这个更为私密的空间,他不用考虑仪态是否端庄,也不用考虑说出的话是否得体。
一切随心所欲。
这里,他是墨沅惜,是墨家最受宠爱的、喜欢玩恶作剧捉弄人的墨小公子。
是仍然绽放的玫瑰花。
此刻,这朵曾经用整座墨玫山庄滋养出来的玫瑰侧卧于一张软榻上,肩头赤裸的肌肤如牛乳一般白润,腰间只搭了一条丝帛做的被巾,两条光溜溜的腿互相交叠。
床边,宁尚宫跪在脚踏板上,为他按揉小腿。
日光从小小的玻璃窗透过来,洒在那双灵巧娴熟的手上,一推一抹皆是柔情。
“已经查清楚了,赌场是今年过年时开的,原本是想让底下的人有个耍乐子的地方,开几天就关。”宁尚宫的声音细微如丝,与墨皇后手里烟杆中的流烟一起化作缥缈的雾气,飘过一双微闭的眼。
墨皇后又吸了一口烟,吐出白雾之际,朱唇一翘:“谁准的?”
虽然那双眼依然闭着,可宁尚宫却感到两道灼热的视线烧在自己身上。他舔舔发干的嘴唇,手上更加卖力,答道:“是流芳宫的谦妃……”
墨皇后睁开眼,一双眸子死死盯着跪在身前的人:“哦?谦妃本事真大呀,虽没有协理内宫之权,却能号令六局为他大开方便之门!”话音刚落,一蹬脚就把宁尚宫给踹歪了。
“狗奴才,是不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了,让你忘了自己几斤几两?竟然敢在我眼皮底下阳奉阴违。我上个月还让你去查宫内有无违纪,你睁眼说瞎话,告诉我一切正常!”
宁尚宫爬了几步,来到床前攀住边沿,身子压得低低的,双眼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小心翼翼望着床上的美人,说道:“陛下息怒,都是奴才鬼迷心窍。年前,谦妃找来说要借个地方开个小赌场,给手下的人玩几把,奴才寻思反正也过年了,玩一玩也没什么,就把善财坊其中的一间阔屋给了他,说好只开到正月十五……”说着,低下头,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墨皇后不给他喘息的时间,问道:“那为什么开到现在?”
宁尚宫稍一抬脸,露出谄媚的笑:“这不是奴才想着多赚点钱孝敬您吗……”
“狗屁!”墨皇后骂道,“我看是你自己想多捞点儿吧。说,你在里面投了多少?”
“只放了五千两的本钱。”
“呵,你这些年攒的体己也不少嘛。”
“全是仰仗您的疼爱。”
墨皇后冷笑了一声。
宁尚宫从怀里掏出个小盒,打开后献宝似的呈到墨皇后眼前,脸上堆满笑。
“送我的?”
墨皇后拿起盒中一小枚耳钉看了看。金为底,绿松石为扣,如黄豆大小。他笑了笑,撩起耳边长发。
宁尚宫为他戴好右边的,刚要拿起另一枚,却见那耳钉已落入墨皇后掌心。
四目相对,柔情在彼此眼中慢慢流淌。无须多言,宁尚宫稍稍侧过脸。同样的耳钉稳稳地扎在了他的左耳垂上。
“还是你有心啊,知道我喜欢什么。”墨皇后感叹,抬起宁尚宫的下颌,在唇上落下一吻,说道,“这件事下不为例。”
宁尚宫抬起身子坐到床上,按住那润白的肩膀,食指从肩窝划到小腹,说道:“陛下让奴才查抄赌场是因为方选侍的事吧。朱柿子已经让人挨个辨认过了,没有深鸣宫两人所说的那个人。”
“既然查不出来,就杖死吧。待会儿就把口谕传给陈衍宗。”
宁尚宫的手指在墨皇后的下腹处来回打转,精明的双眼半眯着,透出几分迷离:“您对方选侍还真上心呢。”
“怎么,你还吃醋了?”墨皇后一把握住那不安分的手指,说道,“他很重要,我需要他诞下一个健康的子嗣。”
“应选侍也在备孕中,您可以把他的孩子抱来抚养。”
“我倒是想要,可皇上未必愿意。他亲近应家,很可能会让应选侍亲自抚养。所以方选侍是个不错的选择。”
“然后呢?”双眼倏然睁大,目光炯然。
“生育嘛,自然凶险。”
“方选侍可不是蒋贵嫔。他处置于尚仪的事尽人皆知,很有些雷厉风行的手段。”宁尚宫已经趴在墨皇后胸膛,湿漉漉的舌头舔在玉似的肌肤上。香甜的味道促使过电般的快感爬上脊椎,臀底酥酥痒痒。他哆嗦着,在那两枚茱萸小粒上留下更多的印记,一边轻轻咬着,一边发出猫儿般的哼鸣。然而这种舒爽并没有传递给身下的人,墨皇后依然平静,眼虽看向前方,精神却深陷在那幽深房间内那一抹倾城回眸中。他慢慢仰起头,想象着娇软的身体窝在自己怀中。
那将是怎样的光景啊……
舔舐停了下来,宁尚宫坐直,眼中哀怨:“陛下,是奴才做得不好吗,怎么您今日如此冷漠?”
墨皇后看了他一眼,将人推开,同时也掀开腰间的被巾,露出依旧潮湿的下身,冷冷道:“这么不知足吗,还想要几回?”
“一回怎么够,陛下再疼一疼奴才吧。”宁尚宫松开腰带,本就松垮的袍子骤然跌落,露出精赤的满是爱痕的身体。他扭了扭腰,不甘心地捧起墨皇后那略湿滑的胯下之物,正欲含在嘴里,不想头发被揪住,动弹不得。他勉强抬眼,视线陡然一花,脸上便挨了一巴掌。
这一下并不重,因而他只是惊讶且委屈地看着对面的人,好似做错事的孩童。
“你没正事可做了?”墨皇后不咸不淡道,“尚宫局如此清闲吗?”
宁尚宫紧紧抿着嘴,捡起地上的绸裤穿好,赤着上身坐到妆台前将松散的发髻重新梳紧。戴簪时,盯着镜中默默吸烟的人说道:“正事,自然也是有的。张选侍还没下葬,具体是什么章程,底下的人还等在您的准话。再有,刘贵侍平白得一儿子,高兴得不得了,已经差人来问是不是应该多些月例好养孩子。另外按照规定,抚养皇嗣处不得另养动物,他那一院子的鸡鸭狗羊是不是要移走呢?”说着,身子向后一扭,嘴角挂笑,“这些都得请陛下明示。”
墨皇后披了衣服来到宁尚宫身侧,俯身在那浑圆的屁股上捏了一把,说道:“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敢用这种语气与我说话。”他的头发很长,乌黑莹亮,稍稍弯腰便几乎触地,好像黑色的缎子将二人的脸颊拢于方寸,隔绝天地。
宁尚宫的手指划过瘦削的颌骨,呵呵笑道:“胆子再大也是陛下给的。”说着,竟更为大胆地搂住墨皇后的肩膀,把人拉到更近处亲吻起来。
很快,两人又滚到地上,只是还未做什么,墨皇后便发出一声呻吟坐了起来,眉心微微蹙着。
宁尚宫轻轻抚摸他的后背,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那身纤瘦肌骨上隆起的一道道热辣的痕迹,有些懊恼道:“都是我不好,今天太用力了……”
墨皇后的脸庞从稍显凌乱的发丝露出,莹白的皮肤,猩红的嘴唇,别样的凄美令他看起来如同跌落凡尘的仙君,染一身污垢却又神圣不可侵犯。
“没关系,我喜欢这样。你要是不用力,我就没法用力了。”他的舌头在宁尚宫的耳垂处一舔,说道,“别忘了你名字的由来。”
“训之……”宁尚宫道,“这名字起得真好。”
他们又坐着说了几句温软缠绵的话,然后各自起身。这一回,他们均穿戴整齐,一前一后下了楼。离开时,宁尚宫摘了耳钉交给墨皇后。
墨皇后把耳钉戴在左耳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道:“张选侍的事还得听皇上的信儿,毕竟是他的美人,我也不好替他做主。至于刘贵侍,你告诉他,会加派人手到雅颂斋去,月钱也会给他涨,但账要划到十四皇子名下。虽然他为监护,账目却要分开,这是规矩。他那些小动物们得搬出去,你给他另找个地方吧。记得告诉他,要是十四皇子有什么闪失,我就把他连同那些牲畜们一起炖了吃大杂烩。”
宁尚宫应下,问道:“那些参与赌博的人呢,怎么处置?”
“每人罚半年的薪,放回去当差吧。”
宁尚宫有些惊讶:“可按律,参与赌博者轻则杖罚,重则杖毙。”
墨皇后眼中狐疑,走近几步,轻声道:“那你给自己定个数,看看你这个又出钱有出地方的人应该打多少?”
宁尚宫心虚,红着脸憋出一句:“陛下宽宏,奴才代那些人谢恩了。”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墨皇后驻足片刻,吩咐备水洗浴。这时,朱柿子来到身边,低声道:“刚得的消息,皇上驾临深鸣宫。”眼中透着不安。
墨皇后无所谓道:“方选侍受了惊吓,他去慰问关心一下,有什么可稀奇的。”
朱柿子看看左右,用气声道:“方选侍把信笺塞进棺材缝时,棺盖可没钉死。据说,皇上后来把贵妃也遣走了,只留青骊,两人在随远堂延宕了许久才出来。”
墨皇后目光暗沉,慢慢踱步出了宸宇宫,凭栏而站,视线越过层叠宫阙。
若珣帝真的开棺拿到那封信,那么他和方凌春恐怕没有好下场。
现在,比起那个挑起争端的幕后真凶,他更恨肃贵妃。要不是那个姓唐的胡搅蛮缠,他何以至于落到被人猜忌,有口说不清的地步。
可他恨归恨,眼下却无计可施,叹气之余只能祈祷方凌春足够机智了。
然而此时此刻,在层叠宫阙的尽头,被寄予厚望的方凌春在面对眼前珣帝的问询时,已然满脸空茫,心底一片慌乱。
“朕只是想听一听你为斓奴写的亡歌,你不必慌张。”珣帝坐在西暖阁中一把红木圈椅中,注视着面容苍白的少年。他看起来很随和,仿佛只是寻常友人随便聊聊,只是,那眼中并无多少安抚的意思,反而充满嘲讽。
这是被发现了?
珣帝难道又开了棺?
方凌春心念四起,惊骇万分。他努力维持镇定,跪下来叩首:“陛下,亡歌是写给亡魂的,祝愿魂灵能够早日登临极乐仙土。您圣体尊贵,还是不要看这些东西,免得污染了您的魂灵。”
珣帝笑了:“污染?朕的儿子怎么会污染朕?再说,也不是朕亲自看,既然是你写的,你势必还能记得,就在这里背出吧。”
方凌春身子一歪,跪坐下来,双手看似随意地放在腿上,实则不敢动分毫,害怕好容易凝聚起来的气劲被无意识的动作卸掉。他平静地望着面前的帝王,说道:“亡歌是我几天前写好的,现下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恐怕背不全,还是不要献丑了。”
“听说你博览群书,见多识广,以聪慧闻名于云梦,素有云梦第一公子之称。想来,不至于连百余字都记不住吧。”
“陛下,我……”
“你一直推脱,朕倒有些好奇原因了。难道对你的那些溢美之词都是虚言?还是说……”珣帝眼中闪过一缕阴沉,一字一句道,“你根本就没写过,在说谎?”
“……”方凌春感觉有蚂蚁在后背爬,悚然的寒意入侵骨髓,凉了血。他稳住呼吸,说道,“请您稍等,待我取来纸笔为您书写。”
“不用。”珣帝站起身,语气生冷,“朕再说一遍,把你写给八皇子的亡歌背出来。就现在。朕相信只要你写过,必然能脱口而出,而不是停停顿顿,磕磕绊绊。”说着向前一步,又道,“不过,既然你说是几天前所写,那么朕也愿意给你些时间回想。这样吧,在朕从这里走出门的这段时间里,你若背出便罢,若背不出,便以欺君论。”
“陛下!”方凌春慌忙喊了一句,却见珣帝华贵的黑袍擦过肩膀。轻微的触碰加速心底的惶恐,他看着珣帝一步步迈向精美的雕花槅门,面色凄楚而绝望。
怎么会这样?
该怎么办?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力,一双眼紧紧盯着那高大的背影。
只差一步,珣帝的手按住门框。
“玉树初荣,忽被严霜之凋。金莲始茂,俄逢猛风之摧。叹芳华未展,春晖未报。哀识性无定,质体难留。昔日彩衣弄影,竹马环阶。今日魂沉蒿里,魄散幽途。”如泣如诉的声音挽留住将欲抬起的脚步,珣帝慢慢回头,居高临下审视跪在地上的人,眼中透着强烈的难以置信。
“伏愿亡魂梁斓,神识不随恶趣,魂灵速登宝地。观音接引,势至相随。登彼岸,临瀛洲。花台宝殿,共禅悦以逍遥;玉树琼枝,与法流而游宴。”清雅的声音缓缓流出,古朴的语言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方凌春依然跪坐着,神色悲悯,宛如神明垂怜世人时的瞬间闪影,令人忍不住发出惊叹亦忍不住要去膜拜。他说完,眼中流露一丝同情,望着珣帝,继续道,“还有一段,是单独写给肃贵妃的慰词,没有加在亡歌中。本来,这样的慰词不该告诉别人,但您是斓奴的父亲,一如肃贵妃一般承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所以把慰词念给您听,倒比背诵亡歌更能慰藉您吧。”
他顿了一下,说道:“逝者舍此短龄,得无量寿;抛此秽形,获金刚体。或生忉利,或化人间,永离胞胎,常逢佛法。愿亲族,解怨结于三世,释忧恼于此时。修福为荐,同证菩提。”说罢,身子向前,跪伏一拜。
屋中,呼吸可闻。
方凌春拜了半晌,不见回应,抬头一瞧,珣帝眼中噙着泪,声音哽咽:“斓奴真的能得无量寿吗?”
“会的。”方凌春回答坚定,“他会重生在妙莲法池,常伴佛祖,永享极乐。”
珣帝默默点头,没再说一句话,跌跌撞撞走了。
直到听见远处一声“起驾”,方凌春谦卑的姿态才慢慢消失。他长出一口气,乱丛丛的心跳放慢,身子彻底瘫软下来。再一摸鬓间,全湿透了。
离鸾欲搀扶他起来,可他腿脚仍是软的,根本立不住。他抓着离鸾的衣服,目光在面前的空地上游移。从这里到门,不过十步。
生与死,十步之遥。
离鸾刚才一直在门外候着,也听去不少,一直为主人捏把汗,现下危机解除,也跟着放松下来,慨叹:“主子不愧是饱读诗书的,短短十步竟然出口成章。”
方凌春看了他一眼,冷笑道:“生死之间,不会也会了。”又喘了几息,才站起来坐到椅中,灌下一碗冷茶压惊。
窗外,初夏时节,繁花盛开。
可他仍留在隆冬,空气刺骨的凉。
他望着院中洒金的地面,喃喃道:“其实,这些东西也非我所作,云梦地区这样的亡文有很多,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话,已经形成制式。我之前看过嗣祖父给逝去的友人之子写过几篇,临时摘出几句拼接而成。”
不过离鸾依旧惊叹不已,在那种高压之下,能毫无准备且流畅地背出以前看过的东西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了,就算东拼西凑又何妨。
“主子,您说皇上到底知不知道那封信写的是什么?”离鸾好奇,“难道真的开棺了?”
“开棺倒不一定,但肯定有人把之前的事说给皇上听了。”方凌春蹙着眉,淡淡道,“去查查,今日随远堂丧礼之后,是谁在皇上面前嚼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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