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第二章 冯家的偏方 11
by 仙人掌上的仙人(二)冯家的偏方 11
继墨皇后走后,其他人也被珣帝赶了出来。
方凌春夹在人群中,一阵东张西望,很快发现了面有喜色的刘贵侍。不少人都围在那人身边祝贺,有人说这是天赐麟儿,还有人说父凭子贵,即便是养父将来也少不了尊荣。
他远远看着,郁闷、愤怒纠结在心,呼之欲出。
站了一会儿,他扯了扯衣服,闷闷地走上宫道,可还没走几步就被叫住。应樵歌快步走来,一把抱住他,嘴里说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他沉淀下不好的情绪,换上动人的笑容,说道:“平日你最不信这些,怎么也说上了?”
应樵歌叹道:“不由得我不信啊,你这是有佛祖保佑,所以才能化险为夷。”
方凌春想起那枚保命戒指,暗道,若真有神灵,也是附在那戒指上的,赋予他一击必中的好运。
“可我不明白,谁会对你下手?”应樵歌疑道,“咱们进宫才两三个月,哪有仇家。”脸色渐渐凝重,声音也变了调。
方凌春不便说出实情,随口道:“也许只是咱们身份和其他人不同吧,更容易成为嫉妒的目标。”
“你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家里吗?”
“不想说。嗣父要是知道了只会更加焦虑担心。至于父亲,八成会把刺客骂到祖宗十八代,然后再数落我一顿。”
“为何数落你?”
方凌春走了几步,手放在小腹的位置来回划了几下,又冲表哥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应樵歌马上明白过来,尴尬道:“你爹也忒急了些,这才几天啊就想着让你揣个崽儿。不过这事儿你可千万别着急,我看书上说,承孕结珠的最佳年龄是二十岁,咱们都还早呢。我还听说,年纪越小,嗣道越不好开通,要是碰上难产就死定了。”
方凌春想起蒋贵嫔来,死时还未满二十,大好的年华才刚开始。
他们在宫道上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只是一同迎着朝阳,吹着微风,呼吸着带有彼此衣香的空气。天然的血缘关系让他们互相信任互相依靠,纵使无言也是心满意足的。如此行了一段,方凌春忽问:“我没看见让尘,他没来吗?”
应樵歌瞅他一眼,说道:“你觉得他敢来吗?”
方凌春哦了一声,想想也是,冯让尘算是整个事件的源头,要不是他胡言乱语被有心人利用,八皇子现在还活蹦乱跳呢。肃贵妃要是在孩子灵前见到他,说不定当场就要撕起来。
罢了,还是不来的好。
正想着,有人从后面叫住他们。
来人是鹈鹕,请他们原地稍等片刻。
须臾,肃贵妃来了。
大步流星,素色衣衫飘飘荡荡,颇有些仙风道骨,只是那眉目中含着狰狞,宛如猛兽。
方凌春自感一股杀气,不禁向后退,然而只退了半步就被肃贵妃一把抓住手腕,旋即脸上挨了一巴掌。
他惊讶地看着肃贵妃,紧接着,另一边脸也挨了一下。这一下极重,打得他重心不稳,直往边上倒去。
应樵歌急忙扶住,把人护在身后,对满脸怒容的肃贵妃说道:“您这是怎么了,就算是高位也不能随便打人呀!您……”话未说完,又听啪的一声。瞬间,脸上辣疼。他捂着脸,惊恐地望着前方,半晌挤出一句话:“你太过分了,我们尚族岂是你随意欺压的!”
肃贵妃揉着掌心,哼了一声:“说得好,我也还给你一句,我唐劭安也不是好欺负的。与其指责我,不如问问你的好弟弟都干了什么恶心事!”
应樵歌不明所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方凌春正靠在离鸾怀里晕头转向,两个脸颊火辣辣地疼。听得此话,他撇开离鸾,上前一步,说道:“我们之间的事,不要牵连其他人。你要再敢向樵歌动手,我就真的写一封‘亡歌’,让你的斓奴下辈子投胎畜生道。”
肃贵妃发了狂似的怒吼:“你敢!”
“你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
肃贵妃不知云梦习俗,分不清真假,又想起惨死的孩子,一时心生怯懦,紧绷的眉目渐渐柔和下来,语气也缓了几分,说道:“刚才的事,我需要一个解释。”
方凌春没好气道:“我正想去宸宇宫要解释呢,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肃贵妃方才求了珣帝半天,想把佛奴再要回来,可珣帝并没应允,这才气急败坏地出来发火。现下扇了几巴掌,火气被扇掉一半,他压抑着另一半怒火,平静道:“皇上圣谕已下,断无更改的可能,我去了也是白费口舌。倒是你,真该好好跟你的好舅父谈一谈了。并且,我真心给你一个忠告,离墨沅惜远一些,他这个人善于利用一切,你依附他,就要做好被他利用的心理准备。如果没有利用价值了,就会被当成垃圾扔到一边。看看蒋贵嫔的下场吧,当初承孕之后,墨沅惜对他嘘寒问暖、有求必应,可后来呢……呵呵……”一口气说完,似乎没了精神,虚虚地喘了几口气,又对应樵歌道,“还不跟我回去,别忘了你可是淳和宫的。”
应樵歌揉了揉微红的脸颊,看着肃贵妃的背影,面色极为难看。方凌春伸手推了他一把,示意他跟上。
各自分开后,在暗处看热闹的人们也散了。宫道空旷,只有方凌春和离鸾两人。
离鸾掏出帕子为主人轻轻点擦嘴角的血丝,气道:“肃贵妃是疯了吧,怎么能当街殴击他人?”
方凌春看了一眼手镜,将歪掉的发钗重新插好,又用随身带的白脂粉稍稍盖住打红的地方,说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历,皇后说他以前是先帝的采人?”
离鸾一边引着主人往宸宇宫方向走,一边答道:“奴才听贵太妃说起过这件事。当时,闹得动静还挺大呢。肃贵妃以前确实是先帝在位时春选入宫的,只是个采人。不过他运气不好,三月春选,先帝六月突然驾崩,据说他根本就没见过先帝几面,都没侍寝过。更倒霉的是,虽然没恩宠却要遵守祖制为先帝守陵。当时很多嫔妃想尽一切办法就为能留在宫里,唐采人一没钱二没门路,按说根本留不下来。可是他独辟蹊径,居然想法子在启程前偶遇了当今皇上。”
方凌春见离鸾停住,出言催促:“后来呢,快说啊。”
“后来发生了什么,没人说得清。”离鸾道,“听贵太妃的意思,当时两人是一见钟情,然后找了个小屋就办事儿了。至于唐采人是如何做到让皇上对他起心思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方凌春暗暗发笑,嫔妃守陵往往在大行皇帝出殡之后第二天启程,要是按照离鸾的说法,说不定先帝棺椁还在去往陵寝的路上,那两人就已经颠鸾倒凤了。珣帝啊,还真是孝顺呢。
他眼前浮现出肃贵妃扶棺哭泣的画面,不管是不是演的,那副梨花带雨的样子确实另有一番韵味,好像掉进泥沼的天鹅发出哀鸣,哪怕是心肠最硬的猎人也要怜悯落泪,出手相救。由此不难推测,年轻时的肃贵妃哭起来一定比现在更加凄美迷人,那种发自内心的绝望哭泣最具有无助的破碎感,精准打击到了珣帝柔软的心。
“然后呢?”他问,“出了这种丑闻,应太后和墨皇后能不管?”
离鸾答道:“应太后知道以后快气死了,要求把唐采人赶紧送去守陵。后来又改了主意,让皇上把人关进冷宫。可皇上哪儿舍得呀,阳奉阴违把人弄到了别院,然后又在次年春选的时候把人堂而皇之地接了回来。墨皇后和应太后一起去找皇上理论,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从那以后,唐采人就一路扶摇直上变成了肃贵妃,是大家公认的皇上最宠爱的人。”
方凌春摸着仍旧发烫的脸蛋,目光阴森:“如此说来,肃贵妃也算好命。不过,帝王的宠爱如露水,稍有不慎就会蒸发干。哼,等着瞧吧。”
说话间,已来到宸宇宫前。
上至高台,还未进殿,就见一个血淋淋的人从殿中拖出,血痕蜿蜒,腥气逼人。他带着隐怒前来,可看到这副场景,心中不免一沉,那一点点怒火霎时间烟消云散。进到殿内,脸上已浮现出一丝畏惧,唯有一双眼底流露出些许探究。
殿中,高高的水晶灯下,照例铺着一块草席,比上次的那块要大得多,几乎盖住堂前一半空地。
“陛下……”他上前唤了一声。
高位上,墨皇后对他笑了笑,将人招到身边,指着地下跪着的两人,说道:“这是昨日为你值夜的,玩忽懈怠以至于让歹人溜了进去,险些伤了你。我还在想定个什么罚,既然你来了,那就你来说吧。”
方凌春看了眼下方,认出两人确实是深鸣宫的。这时又记起来,那个被拖出去的似乎是深鸣宫的门房宫人,刚才因为脸有血污,一时没看出来。
显然,那人被杖毙了。
他想,若是他没来,墨皇后也该如此处理这两个人吧。
眼前,两个宫人跪伏,泪水糊了满脸,对他磕头如捣蒜,连声求饶:“主子饶命,饶命啊。”
方凌春一想起那惊魂一刻,便浑身发抖,气道:“你们两个负责值夜,竟看不到有人溜进来,若不是里应外合,那便是玩忽职守。居然还好意思求饶,简直可恶。”
闻言,其中一人哭道:“奴才们真的没有懈怠,只是天快亮时不知怎的忽然就睡过去,一定是刺客用了迷香……”
“给我住口!”墨皇后听不下去了,厉声道,“宫中值夜,向来是一里一外,就算是外间有人被迷香晕倒,里间的人也会被迷倒吗?难道那刺客是属猫的,走路没声,你们听不见半点儿动静?”
每一句话都像棍杖打在两人身上,他们蜷成一团,唯唯诺诺地发出些声音。
墨皇后冷笑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猫腻。也许上半夜时你们确实精神,可后半夜却打起瞌睡,不知窝在哪个榻上睡大觉呢。你们既然晚上值夜,白天便是休息的时候。我且问你们,昨日白天你们干什么去了,以至于半夜困得睁不开眼?”
“奴才……”两个守夜的宫人互相看了一眼,抖着嘴唇,说道,“奴才们去了善财坊。”
方凌春曾听离鸾说起过这个地方,靠近南七所一带,是年老宫人们组织起来的一个专卖闲置物品的小院。他问道:“去那干什么,逛一天旧货市场吗?”
“没、没逛……”宫人说得磕磕巴巴,又抽泣了几声才小声道,“玩了几把小的……”
“小的?”方凌春皱着眉头,“什么大的小的?”正兀自疑惑,墨皇后却已明白过来,怒道:“你们竟敢赌钱?!”
两个宫人吓得不敢吱声。
宫廷禁赌,墨皇后更是对赌博深恶痛绝,因而乍听之下颇感意外,不敢相信在自己治下竟发生这种事。他转头对朱柿子道:“善财坊什么时候还能赌博了?你现在就去尚宫局找宁训之,和他一起去抄了善财坊,把所有参与赌博的人全部拿到慎刑司。”
朱柿子马上领命去了。
墨皇后又对方凌春道:“这等可恶的狗东西打死都算便宜了,要是先帝还在世,定要吊在那鼍龙池里当口粮。”
此话一出,两个宫人又是一阵哀嚎。尽管豢养在宫中的鼍龙已经被送往南海行苑,可是先帝积威犹在,那等残酷的死刑更是深入人心,震撼魂灵。
凄厉的哭声让方凌春耳朵疼,他对墨皇后道:“他们虽然可恶,但也不至于死无全尸,还是杖毙吧。”
墨皇后道:“你就是心善,竟还想着给他们留全尸。”于是对两人道:“还不赶紧谢恩。”
左右都是死,那二人抱头痛哭,根本说不出个谢字。即将被拉走时,有一人忽然绝望喊道:“真的不是奴才们要赌博的啊,是有人把奴才们拉过去的,要不然何至于耽误晚上值夜……”
“等等!”墨皇后眸中一亮,“谁让你们去赌的?”
“不认识,昨日白天奴才结伴去善财坊,想买点小玩意儿,还没买呢,就被人拉住说可以花小钱赚大钱,奴才心痒就跟着去了。结果真的赚了不少,然后就上了瘾,等出来时才发觉竟到了傍晚……”声音嘶哑凄惨。
墨皇后道:“那人长什么样?”
“高个子,有眼睛……鼻子……”
这话就跟没说一样,墨皇后气得想笑,恨道:“先拉到慎刑司拘起来,等找到人再指认。”
一听暂时不用死了,两个宫人立即抹了眼泪,争先恐后说着谢恩的话,唯恐说慢了,上位者一个不高兴又改了主意。
方凌春盯着渐渐远去的两个背影,思索片刻:“您的意思是,从昨天白天开始我就已经被盯上了?”
“不无可能。幕后之人本领不小啊,一会儿杀这个一会儿杀那个……”墨皇后想着那些血案,毛骨悚然,叹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到底想干什么?”
方凌春看看左右,低声回道:“肯定是高位。否则无论是杀手还是他本人都没法在半夜叫开张选侍的门。”说罢又想起一事,问道,“刺客又是怎么进到深鸣宫的呢?”
墨皇后道:“门房值守的人声称没见到有人,我看就是他偷懒睡着了,有人翻墙进来也不知道。”
方凌春没再说什么,人已经被打死了,就算有隐情也问不出来,不知不觉叹口气。
墨皇后看了看他,把他带到西暖阁,屏退旁人,仔细摸着他的脸颊,说道:“刚才我就看出来了,却没顾得上。告诉舅舅,谁打你了,我替你出气。”一边说,一边把方凌春脸上的白色脂粉擦掉,又取来一瓶玫瑰露倒在帕子上,亲自为他按揉脸颊。
凉凉的帕子彻底舒缓了皮肤,方凌春的心也跟着沉下来,望着墨皇后,声音平静:“谁打的,您还不清楚吗?您今早来深鸣宫处理事情时咱们可是说好的,佛奴交给肃贵妃抚养,作为交换条件,让他闭嘴。我按您的指示告诉肃贵妃了,肃贵妃也同意了,怎么您却临时改口?”
墨皇后一边听着指责,一边为方凌春重新上了一层淡妆,看了看镜中清雅完美的容貌,满意地笑了。然后才淡淡道:“我知道你委屈,但是,兵不厌诈。”
“为什么要变卦?”方凌春也盯着镜中人,墨皇后就站在他身旁。
“不为什么,就凭我是皇后,可以随心所欲。”墨皇后道,“姓唐的三番五次诋毁我,我岂能让他如愿。再者,我说的也是实情。佛奴给他抚养,不定要闹出多少闲话。”
方凌春隐约知道些传言,却不知真假,手指绕着肩膀上的一缕长发,说道:“佛奴到底是谁的孩子?”
“哈哈,”墨皇后反身抵在妆台桌沿,双手在胸前交叉,笑呵呵道,“自然蒋贵嫔的。”
“我的意思是他……”方凌春眨眨眼,忽然明白过来。正因为没人说得清父亲是谁,所以只能强调佛奴的嗣父。
过了一会儿,他平复了复杂的情绪,又道:“说起来,我也要感谢陛下赠我戒指,让我可以在关键时刻保住一命。”
墨皇后把方凌春搂在怀里,嗅着清新的发香,撩起背后发丝在掌心来回揉搓,美丽的双眼中显出几分疼惜:“真是老天保佑,还好你平安无事,否则,我怎么向你嗣父交代呢。”
直到现在,方凌春闭上眼还能看到那明晃晃的刀刃,可怕的记忆令他喘不上气。他顺势倒在墨皇后怀里,从黑金色丝绸上散发出来的柔和香气比任何时候都更令他安心。
“八皇子的事就算结束了吗?”他低声问。
“算是吧。”墨皇后道,“我会奏请皇上,让他给慎刑司下达结案的谕令。”
“可看样子,皇上不相信张选侍是凶手。”
“他不信也得信。否则,真正的凶手出于自保会把自己隐藏起来,怎么会到人前?只有让他明白现在安全了,才能诱使他浮出水面。”
“我有预感,此人不会停手。”
“我会再给深鸣宫加派人手保护你。”
“不,不是我。”方凌春仰望墨皇后,“凶手杀我的目的是让我在肃贵妃拿出张选侍的遗书诬陷您时可以闭嘴,既然遗书已经没有了,肃贵妃最后保持沉默,那么杀我就没有意义了。”
“你觉得他还会向谁动手,”墨皇后问,“我?”
方凌春摆首:“他应该不敢明目张胆地刺杀您,所以才想出迂回的办法,利用肃贵妃来针对您。只是,我现在依然想不通动机。幕后之人的意图太模糊了。毕竟,云华的皇后出自尚族,就算您不在其位,也轮不到其他鸡零狗碎的东西上位。”
墨皇后盯着他看了许久,渐渐地,笑容攀上嘴角,随即爆发出爽朗的笑声:“哈哈哈……说得好。除了尚族,其他人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笑声落下,表情却又平静得可怕,“记住,我们之所以被称为尚族不是因为我们世代和皇室联姻,而是因为我们每一代都直接和皇帝本人联姻,尚的是皇统和帝权。更要记住,这个‘尚’字来得不容易,它是墨家的先祖用一碗鸩酒换来的。所以,无论四大家族中的哪一个上位,都要守好它。它是世家赖以生存的根本。”
这些话,方凌春也曾听父亲说过,当时只觉是老生常谈,作耳旁风,可如今再度从墨皇后嘴中听到,忽而心潮澎湃,仿佛被昔日的荣光照耀,被一股强大的信念托上云端。他一时头脑发晕,微微闭了闭眼。
就在这时,墨皇后双手捧起他的脸庞,又道:“你会帮我的,对吧?”
他陡然睁眼,目光明亮,透着讶然。
“我知道你有这样的魄力。从你嫁祸张选侍时我就看出来了,你有心计也有胆量。虽然那出计策不怎么样,也没什么用处,但确实让我对你刮目相看。”
“您想让我怎么帮您,您已经是皇后了,地位稳固,没有人敢挑衅。”
墨皇后露出和蔼的微笑,握住方凌春的手:“你很聪慧,你的孩子肯定不会是个傻子。我要你给皇上怀个皇嗣,将来你我二人皆为太后。”目光是那么慈善,语气是那么温柔,可方凌春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蒋贵嫔被剖开的肚子就在眼前,那些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团团暗红色的内脏正蠕动着滴血。
“陛下,”他保持冷静,声音沉稳,“现在说这些还有些早……”
“不早了。”墨皇后道,“皇上想让应樵歌诞下皇子。也许是因为应太后的缘故,他似乎更亲近应氏。”
“樵歌他知道吗?”
“当然。皇上在他那歇三回了,意图很明显。况且,他滋补药也吃了有一段时间,以他的聪慧还能感觉不到?”
方凌春无话可说,心中别提多别扭。就在两刻钟之前,应樵歌还劝他不要过早承孕。
“你问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他笑了笑,说道,“我自是愿意为舅舅分忧,但奈何皇上没有这等想法,我也没办法啊。”
墨皇后道:“别急,有的是机会。等过阵子我会举办一次宴会,到时候你和皇上再好好叙一叙。我了解皇上,他既可以一见钟情,也能日久生情。”
方凌春乖巧颔首,露出恬美的笑容。
离开宸宇宫前,他直言想去看看佛奴,墨皇后欣然同意。
东配殿内,睡在小床上的婴孩儿面色红润,呼吸均匀,明显比十多天前看到的要好很多。方凌春轻轻抚摸佛奴头顶柔软的胎发,发自内心地喜欢。他对墨皇后道:“大病痊愈,此后应是无恙了。”
墨皇后垂眸看着孩子,指端碰了碰佛奴肉嘟嘟的脸蛋儿,伤心道:“好容易病好了,却也要送走了。其实,不管他父亲是谁,在我眼里他始终就是个胖乎乎的小肉团儿,会哭会笑,会咿咿呀呀地叫,跟我那死去的三个孩子一样。”
方凌春望着面前神色寂寥的人,那个不可一世的云华皇后不见了,只有连丧三子的可怜人。他不忍见墨皇后如此悲伤,先请告退。
走出没几步,就见两人迎面急走过来,冲他潦草行了礼,然后爬上台阶。
是朱柿子和宁尚宫。
他这才记起来,还有善财坊一档子事。他也想听一听,于是返回几步。不过还未上至高台,就听殿门关闭之际飘出一句话——
去二楼丁香阁等吧。
他下意识仰视宸宇宫高大的主殿,从这个角度看,二楼玻璃窗里黑黢黢的。
丁香阁是宸宇宫中更私密的房间,可笑墨皇后刚才还在说一体连心的话,然而他却连宁尚宫都不如,没资格去二楼。
这些人,都是虚伪得令人作呕。
带着怒火,他一甩宽袖,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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