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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密渠 2

     

    雅颂斋外,宛如集市。

    牵羊的,拽狗的,赶鸡鸭鹅的,抱小猫的……不同种群发出的叫声连成一片,其中偶尔夹杂一两个人声,显得违和而可笑。

    肃贵妃的步辇刚行至院外,就见一只大鹅从角落冲出,闪着翅膀在宫道上跑得七扭八歪。后面追来的宫人张着双臂亦跑得摇晃,都没来得给他见礼,只顾追鹅去了。

    他吩咐落辇,瞅着嘈杂的院落,心底叹气,好端端的独栋小院给弄成这样,简直暴殄天物。

    鹈鹕稍稍快走两步,为他踢开路上的杂草,说道:“也忒乱了些,要不等这里收拾利落再来吧。”

    肃贵妃摇头:“我等不及要见见佛奴了。”手搭在鹈鹕的腕上,提起衣摆迈过门槛。

    院中,刘贵侍站在廊下张望,一见肃贵妃,连忙迎上去行了礼,把人请进房间。

    上至二楼,嘈杂声小了很多。

    “我就知道您会来,都已经布置好了。”刘贵侍推开房门。

    明亮温馨的雅室内,靠墙放置一张小床,里面躺着的正是引发一系列事件的源头。

    肃贵妃放轻脚步,小心近前。

    仅仅一眼,那柔软的小粉团儿便触到心尖,整个人酥软得要化了。他小心抱起佛奴,用臂弯做摇篮,好像很多年前他抱着自己的孩子。

    瞬间,眼睛湿润了。

    早上,他刚刚送走自己的孩子,而现在,又抱着孩子的孩子。

    一失一得,心情可谓大起大落。

    其实他心里清楚,针对佛奴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尽管珣帝在第一时间做了补救,想让人相信蒋氏是在侍寝之后承孕,可是他知道那就是斓奴的孩子。

    在别院时,斓奴曾因哭闹不睡觉而被大伴哄着看了几页画册,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宫人们私藏的春宫图。起初,他没当回事儿,他觉得斓奴看不懂那些东西。直到有一天他正和珣帝在淳和宫内闲谈,从别院回来小住的斓奴突然跑来抓着他的手直接按在裤裆上,咿咿呀呀地哭道:“难受,要抱美人钻洞洞。”他摸着那又硬又大的物件惊得目瞪口呆,这才意识到,斓奴虽然只有三岁孩童的智力,可身体却一直在长大且相当健康。当时,他吓得够呛,最后还是珣帝反应过来,让人赶紧准备一盆温水洗澡降火。

    那日之后,他就不太愿意让斓奴回到内宫小住了,唯恐生出事端。可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出事之后,他不愿见到斓奴,甚至连蒋贵嫔都不敢面对,虽然那个性格柔顺的人从未公开说过任何不好的话,可他依然从不经意的一瞥中看到了深藏的恨意。

    如今,蒋贵嫔和斓奴皆惨死,连死法都差不多,不得不说真是一种讽刺。

    他别过脸去,微风把眼眶吹干。

    许是他沉默太久,刘贵侍有些局促道:“哥哥喜欢佛奴,我这就跟皇后说,还是让哥哥抚养吧。”

    “不了。还是你养吧。我宫里连丧两子,不吉利。”肃贵妃看着怀中的孩子,说道,“皇后说得没错,你这里看似杂乱,却有一种蓬勃的朝气。佛奴放你这里,兴许长得更壮实。就像那些乡下孩子,天天在外面跑来跑去,可身体却比城里的金贵公子们要健康得多。”

    他把孩子放在小床上,来到窗前,不知是不是错觉,从这里看去,夕阳灿烂辉煌,格外壮美。推开窗,嘈杂重回耳畔,扫帚扬起的烟尘飘在空中,那是久违的烟火气。

    刘贵侍在他身后道:“若哥哥应允,我可以每日带着佛奴到淳和宫。”

    肃贵妃微微笑了:“难得你有这份心,只是佛奴还是太小,现下天气越来越热,还是不要往外跑了,每日在院中晒晒太阳吹吹风便好,等大一些了再带过来玩。我若想他了,自会过来探望。你只需把他看顾好。若有短缺的东西,差人告诉我,要是有不懂不会处理的地方,也可来问我。”说着,又走到小床边,把裹在佛奴外面的小袍脱了下来,说道,“孩子其实怕热,裹太多衣服会起汗疹的,也容易上火。另外,也别喂太多,要是积食了可麻烦。”

    刘贵侍一一应下,态度极其恭敬。

    肃贵妃始终提不起精神,又坐了一会儿便下了楼。临走前,看着空旷的院子,又问:“他们把那些毛家伙们都赶哪儿去了,不会真的去吃羊肉锅子吧?”

    闻言,刘贵侍心里一突。曾经墨皇后也这样说过,吓得他把小羊羔拴在屋中,唯恐一个不留神让别人偷去下到热汤里。为此,几个侍奉他的宫人颇有怨言。

    他勉强笑了笑,伸手往东边一指:“就在不远,宁尚宫亲自找的一间空院。”

    肃贵妃道:“挺好,以后佛奴大了你还可以带着他去看看小动物,免得将来五谷不分四体不勤。”

    说话时,夕阳又落下几分,天边擦了黑。

    二楼传来哭声。

    肃贵妃道:“去吧,以后你就是他的嗣父了,要起到教养的责任。另外,我也要提醒你,贴身照顾佛奴的大伴是皇后找来的,以后务必谨言慎行。”

    刘贵侍郑重点头,再拜了拜,转身匆匆走了。

    雅颂斋外,有人上前在鹈鹕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鹈鹕转向主人,亦是一番耳语。

    不多时,步辇停在一片树林之外。肃贵妃在鹈鹕的搀扶下走上弯弯曲曲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宛如走向幽冥。越往深处湿气越重,也越加黑暗,衬得鹈鹕手中的灯笼好像鬼火。

    又行过一条长廊,黑暗中渐渐浮现一座小轩,四周垂着长长的纱帘,看不出颜色。用灯笼一照,里面隐约可见一人。

    肃贵妃让鹈鹕在轩外等候,拿了灯笼挑帘进去。

    “怎么在这里见?”他抱怨道,“小飞虫也忒多了。”说着,用手轰了轰。

    “黑天点灯,虫子不多才怪。”低醇的声音透着些许不耐,“我只问你一件事,今天早上差点儿就成功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肃贵妃挑高灯笼,无视耳边蚊虫的嗡嗡声,注视着面前端正秀丽的脸,慢慢道:“你先告诉我,钗子哪来的,是不是你放在淳和宫门口的?”

    “不是我。”

    “张选侍是谁杀的?”

    “他是自杀。”

    “你我都看见了,他一直喊冤,不可能自杀。”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我只是想帮你,别忘了你的另一个孩子是怎么死的,别忘了你是如何声泪俱下地发誓要报仇。”

    “但那只是我和墨沅惜之间的事,我不想牵连无辜。”

    “要真不想牵连无辜,那为何你要在慎刑司喊出那句话呢?”

    “那是你教我的!”

    “张选侍就是个变数,是皇后和他的小跟班找出来的替罪羊。当时若不那样说,就真的要被他们溜走了。”声音的主人叹口气,微微摇头,语气透着些许无奈,“只可惜,就在今天早上,你把最后的机会也浪费了。”

    “皇后的小跟班?”

    “还不明白是谁吗?”

    肃贵妃拿灯笼的手慢慢放下,两人的面容均笼罩在黑暗中。他来回走了几步,幽幽道:“今天早上的事,就是他跟我做的交易。”

    “交易?”原本磁性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把佛奴交给刘贵侍抚养吗?”

    “我确实被他们骗了。但是刘桂生也算是我的人,交给他抚养倒也不算完全毁约。况且,我也没有多少心力再去养孩子了。”

    “所以,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还能怎么样,宫内本就悬案丛生,一年下来湖里井里不知要捞出多少死人,可破案的能有几个。斓奴是皇嗣不假,可那是一个傻子,除了我谁会真上心呢。我累了,再也折腾不了了,就让这件事也成为悬案之一吧。只要佛奴能健健康康长大,享有荣华,我就知足了。”肃贵妃叹口气,靠在柱子上仰起头,轻纱飘荡覆在其身,渐渐升起的银月为这一层纱染上亮白,里面的人朦胧美丽,即将飞升。

    对面的人慢慢踱到他身边,掀开纱幔,将人揽在怀里,说道:“罢了,斓奴的事对你打击太大,累了就休息吧。”接着,对轩外的鹈鹕道,“扶你主子回去吧。”

    肃贵妃走后,一直隐在暗处的另一人步入轩中,低声道:“现在怎么办?”

    “呵,唐邵安野心不小,别看他现在没精神,可心里头还想着让佛奴为他光宗耀祖呢。”

    “他是想让皇上立十四皇子当太子?这太异想天开了吧。十四皇子的身世……”

    “他的身世只在外人看来复杂,在皇上眼中再简单不过,人家都姓梁,是最亲的一家子。”顿了半晌,又道,“你去把紫述找来,我有事吩咐。”

    “他告假出宫了。”

    “干什么去了,怎么没跟我说?”

    “人家现在服侍新主,怎么会报给咱们知晓。”语气酸溜溜的。

    “这刚几天工夫,胆子就变大了。也罢,等他回来,让他来见我。我的事倒也不急一时,肃贵妃累了,我也累了,就暂时休战几日吧。”

    ***

    三天后,张选侍出殡。

    虽然他的冤死引出了太多的事,可珣帝再三犹豫之后,依然以抑郁成疾自杀而亡的理由下了定论,并且追封为嫔。连那几个宫人也以忠仆论,给予家人抚恤金。

    出殡那天,到场之人寥寥无几。

    因为墨皇后和大多数主位都没来,丧仪照例是于尚仪主持。又因死的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整个仪式显得很潦草,本该高高矗立的经幡竖得歪歪扭扭,看着随时要倒下去。

    方凌春作为为数不多的出席之人,静静听着极其敷衍的经文祷告,双眼死死盯在于尚仪身上。

    起棺后,随远堂空下来。僧人们站起身活动筋骨,另一些宫人们在整理物品。

    方凌春站在一旁看了看,对正欲离开的于尚仪道:“身上扑了什么东西啊,这么香?”

    于尚仪身形一顿,扭头道:“您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还以为会闻到一股泔水味儿呢,没想到却还挺香的。”

    于尚仪想起被人扔到垃圾道上的屈辱,眼中喷出火来。可他到底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一位主子出言不逊,因而咬着牙说道:“奴才还有别的事,告辞了。”

    “你好像很忙呀,”方凌春横跨一步,恰好挡住去路,右手抚摸左手食指上的方锥戒指,哼笑,“忙着告诉皇上丧礼过程中都发生什么事吗?”

    “您这是何意?”

    方凌春笑容扩大几分,一把握住于尚仪的手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皇上说了什么。你上次对我无礼,我把你扔出去,事情就算扯平。可你偏偏搞不清状况,竟又来挑衅,而且还是利用皇上来置我于死地,你说这仇我该怎么报?”话音未落,目光倏然一紧,手指猛然向下一划。

    于尚仪只觉腕上凉飕飕热辣辣,继而是尖锐的疼。低头一瞧,鲜血已经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他立时叫唤起来,眼中惊恐万分:“你……你要杀我!”

    方凌春看了看围拢过来的人群,露出茫然无措的表情:“咦,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了,怎么就划开个大口子呢?皇后赐我戒指时也没说它这么锋利呀。”

    不少人听出言外之意,那些欲评论几句的人们把刚要说出的话吞回肚子,纷纷低下头。还有些机灵的干脆慢慢退出圈子,跑到别处装看不见。

    于尚仪捂住伤口,气道:“你少唬人了,皇后赏你东西就是让你行凶的?!”

    方凌春看着地上越积越多的血迹,哼笑:“不赶紧去包扎处理一下吗,要是再耽搁,怕是下一个出殡的就是你。”

    于尚仪气得嘴歪,却无话可说,又觉阵阵头晕,心慌气短,只得压着伤口急匆匆保命去了。

    方凌春拍拍心口,对散落周围面面相觑的人们叹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于尚仪也不知为何非要认定我是刻意划伤他。”

    离鸾也道:“您真是心善,他那样对您,您还提醒他要及时治疗。”

    他们俩一唱一和,把其他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然而,谁又敢插嘴呢?

    方凌春小小地报复了一把,心情愉悦,此后整整一天过得都很快乐。

    晚膳时,他听到关于于尚仪的最新消息。那个人因为失血过多倒在了宫道上。虽然后来被救了回来,却是元气大伤,须得静养半个多月才能恢复。

    他听完对离鸾道:“谁那么多事把他救了,真是不长眼。”

    离鸾道:“救了也好,他要是真死了,对您的声誉也不好,当时有不少人看着呢。”

    他不以为意。

    离鸾道:“对了,刚才宸宇宫来了人,说明天辰时举办晨安会,所有人都要参加。”

    “是要宣布什么事吗?”他来了兴趣,入宫这么多些天还一次没参加过这等聚会。

    离鸾道:“听小道消息说,皇后准备举办一场宴会。”

    一听宴会两字,方凌春陡然想起墨皇后曾跟他说过的话。忽然意识到,如果宴会的本质是争宠,那么他和应樵歌以及冯让尘的关系该如何处理?

    真是头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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