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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夏宴 5

     

    谦妃走后,御花园渐渐安静下来。

    地上的三具尸体已被挪走,有几个宫人正蹲在地上擦洗地面血迹,发出微弱的嚓嚓声。

    憬嫔随意走动几步,远离难闻的气味,回首问道:“为什么要把事情说出来,咱们没有证据,撼动不了谦妃。”

    方凌春来到他身边:“我不那样说,你又怎会跟着我一起把矛头指向他?”

    憬嫔吃惊道:“你是在诱导我?”

    “我可没有引诱哥哥说什么,一切都是你在审时度势之后作出的决定。”方凌春道,“说与不说,选择在你。”

    憬嫔无言以对,但看脸色,似有隐怒。

    方凌春执起憬嫔的手,温声道:“其实我那样说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他们来得突然,我没有任何准备,只能孤注一掷把事情摆在台面上。否则,哥哥很可能会有危险。”

    “为什么?”

    “很显然,杀手就是谦妃派来的。谦妃聪明,一看到你我二人在交易现场就会明白这个局就是咱俩做的。若是这个时候我仍旧藏着掖着,恐怕他接下来还会再派人来灭口,到时候你我性命难料。”

    “那现在呢,你我就没有性命之虞了吗?”

    “目前来说,算是安全了。”方凌春轻笑,“我敢肯定他现在一定气得牙痒,却无可奈何。咱们作为失窃案的原告和人证,要是突然死了,皇上最先怀疑的人就是他。就算为了自保,他也得让咱俩好好活着。”

    憬嫔看着眼前的少年,桃花般的面庞流露些许兴奋和俏皮。他想起谦妃最后说的话,试探道:“张选侍……”

    “夜深了,哥哥还是回去吧。”方凌春依旧笑着,“身子刚好些,可别又累坏了。”

    憬嫔怔住,心中了然,被打断的话也没必要说出口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又回身说道:“那后面的事呢,咱们捅出这么大的动静,要如何处理?”

    方凌春看了看仍然飘荡在夜空下的浓烟,说道:“先让慎刑司查吧,如果白芍能招供些东西就好办了。”

    憬嫔却道:“白芍被带走时,明确说明是问讯而不是审讯,虽一字之差却大不相同。问讯就只能问,问不出来便要将人放回,不能无限期关押。只有审讯才能用些手段。白芍在内宫多年,熟知其中的门道和法则,所以他一定会守口如瓶,拖延时间,陈衍宗不会在他身上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那依照哥哥的意思呢?”

    “陈衍宗最多能把白芍扣押两天。在这期间咱们要找出实证,什么证据都可以,只要能证明他触犯宫规,问讯就能变审讯。这样一来,白芍恐怕就扛不住了。”

    方凌春颔首:“明白了,此事我去想办法。”

    憬嫔走后,离鸾苦着脸道:“谦妃最后那些话看似是告诫憬嫔,实则是说给您听的吧。他若是把手帕的事说出去,您可就危险了。”

    方凌春看着他,有些好笑道:“不是我危险,而是你危险。”

    “什么?”离鸾糊涂了。

    方凌春双臂交叉抱于胸前,好整以暇:“埋手帕的事儿不是你做的吗,与我有什么关系?”

    “啊?!”离鸾骇然,“可手帕是您让罗菩萨做的呀。”

    “罗菩萨不是给你治痔疮的吗,与我更没关系。这件事深鸣宫的人都知道,若是问起来,想必罗菩萨本人也会这么回答。”

    “可……”离鸾五官皱成一团,急得不行,“您不能这样啊,出了事就把奴才卖了。”

    “所以我不能出事儿,对吧?”方凌春脸上再无笑意,一把抓住离鸾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无论何时,我们都不能乱了阵脚。你看谦妃就是乱了方寸才会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其实他完全可以赌一把不理会那张纸条的。若是那样的话,我也拿他没办法。可谁让他心虚呢。”

    “那现在要如何?”离鸾问,“我们也不理他的威胁?”

    方凌春思索片刻:“当然不能置之不理,还是要提早打算一下。”来回走了几步,在离鸾耳边轻轻说了几句,然后道,“记住我说的,无论谁问你都要这么回答。”

    说完,他随意坐到附近一张石凳上,疲惫地闭上眼。双肩逐渐塌下,紧绷的精神松了。他就像一个承受不住繁重工作的劳工,趁着夤夜坐下来稍稍喘口气。

    “我爹说,我进宫是来享福的。”他抬头仰望无垠的星空,自言自语,“可我怎么觉得全是罪业呢。”

    离鸾和他同坐,也看着那夜空,喃喃道:“可终究还是比宫外强点吧,宫里有肉吃。”

    方凌春看了他一眼,哭笑不得,头靠在离鸾肩上,说道:“跟着我,我许你这一辈子有穿不完的衣服,戴不完的首饰,吃不完的肉,让你有享不完的福!”

    ***

    银汉宫内,冷香绕梁。

    珣帝褪下华贵的袍服,穿着宽松的内衫躺在龙床上。他的右手搭在额头,左腿随意支起,身子左右摇晃,嘴里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呻吟。

    他的头很疼,要裂开,痛苦与悲伤正顺着颅缝溢出来。

    劭安死了。

    佛奴也死了。

    死在他饮酒作乐的时候。

    他半睁开眼,对守在床边的墨皇后说道:“他死了,你终于如愿了。”

    墨皇后此前一直担忧珣帝的身体,愁眉不展——尽管太医诊疗后表示珣帝只是悲伤过度引起眩晕并无大碍,可依旧没有离开——忽然听得此话不由得心头一震,双眉锁得更紧。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身体微微前倾,说道,“人们正在清理现场,还没有辨认尸体,所以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肃贵妃已死。”

    珣帝想起熊熊燃烧的大火,鼻子忽然很痒,好像那些飘浮在空气中的焦黑色的烟尘穿过巍峨殿堂钻进他的鼻孔。“还有尸体吗?”他绝望道,“烧成那个样子,炸成那个样子,连石头都碎了,那些血肉之躯岂能幸免,恐怕早已是一堆支离破碎的烂肉。”眼光上下游移片刻,一把抓住墨皇后的手指,瞪着眼珠悲愤道,“就是你干的!你讨厌他,从他一进宫就不喜欢他。”

    闻言,墨皇后美丽的五官已近扭曲。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抽出手,揉了揉手指,挺直腰杆,语气凛然带着某种正义感:“对,我就是讨厌他。您是皇帝,周围美人环伺,这我认了,谁让我是皇后呢,我愿意大度些和别人共享帝王的宠爱。可是他唐劭安算什么?他是先帝的采人,凭什么也要在我这里分一杯羹?他应该去跟太后争宠,而不是在我这个皇后面前打扮得花枝招展,然后在宸宇宫里把陛下勾走。您在和他颠鸾倒凤的时候,究竟有没有考虑过我和应太后的感受?甚至,到底有没有想过先帝的在天之灵?”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得厉害,竟有些喘。他缓了几息,接着提气道,“我恨不得亲手掐死姓唐的!”

    “竟真的是你?!”珣帝倏然一指,整条臂膀都在颤抖,额上青筋暴起。

    墨皇后无视珣帝那红白交加的脸,不耐烦地打掉伸到面前的手,目光转向别处,沉默半晌才说道:“既然陛下喜欢他,我又怎会杀他,让陛下难过?对于他的死,我也很意外。”说罢,转过头望着床上的人,“就算我想他死,也犯不着搭上佛奴的命啊。那孩子真是太可怜了,好容易病好却又遭厄运……早知如此,说什么也不能把他送走。”一边说着,眼角渐渐红了,声音几度哽咽,染上哭腔,“都怪我,都怪我……就不该把他给了那天杀的刘桂生,那腌臜货就只配养畜生!”

    墨皇后越说越气,越说越后悔,其中夹杂陇西当地骂人的俚语,肺腑间充斥着充异乎寻常的激昂和不甘。

    珣帝听着那些愤慨的叫骂,太阳穴附近突突跳着疼。他嘴里发出无意识地哼叫,宛如垂死的老马在绝望中最后打出的响鼻。疼痛稍缓时,他缓缓道:“之前的事,算朕错怪你了。至于佛奴,朕也很心痛,可你这样骂来骂去没有意义。唉,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屋子竟然起火,现在只能等调查结果了。”

    “这几日天气潮湿,定不是天干物燥引起的火灾。”墨皇后冷静下来。

    “你的意思是有人纵火?”

    “这不是明摆着吗?”墨皇后忽然站起身,不可思议地望着床上与他成婚二十余年的人,说道,“您刚才还怀疑我呢,怎么这会儿又觉得像天灾?难道在您眼里只有我像纵火犯,其他人都是温顺的小羊?”

    珣帝装听不见,没吱声——对他而言,墨皇后确实更像杀人犯,有能力更有动机。

    墨皇后气道:“要我说,御花园里那三人的死很可能就跟火灾有关。”

    “他们不是因为夜明珠失窃……”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那边一起火他们就被杀?”墨皇后冷笑着打断后半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珣帝。

    “如此说来,方选侍所说……”

    “方选侍是苦主!”墨皇后不愿把事情扩散到方凌春身上,不耐烦地甩动宽袖,在屋中来回踱步。他有些焦躁,大声道,“内宫接二连三地死人,都快成屠宰场了!下一个死的会是谁?您到底关不关心我们的死活?”

    “放心,没人敢杀你。”

    墨皇后对这敷衍的回答无言以对,心中愤怒无处发泄,只得停在一座白玉座屏前,凝视座屏上的浮雕出神。座屏上雕着几个手拿各种水果的仙童。童子们动作神态各不相同,模样却略有相似,应是兄弟一家。

    他伸手挨个拂过每一个仙童,那些曾经在他臂弯里安眠的一张张小脸儿正与仙童们逐渐重合。

    他的孩子们,是否已经往瑶池深处去,位列仙班?

    将最后一个小童的面容印在脑海后,远去的思绪慢慢收回。他转过身,只见珣帝正坐在床沿,双目红红的。

    “陛下?”

    “他第一次来时,就站在你这个位置。”珣帝眼神朦胧,泪珠簌簌滚落,“也如你这样侧着身子看着朕。那天正好下雨,他抱怨鞋子湿了,袜子也湿了,于是扶着屏风弯腰脱掉鞋袜,赤着脚走过来。每走一步,地面上就会印出一道浅浅的湿痕,好像走在莲花池里……”

    墨皇后失神地看着前方,神思恍惚。

    他在怀念孩子,而孩子的父亲却在缅怀情人。

    真是可笑!

    可恨!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一尊雕塑。后面的事,他清楚得很。

    那一日是他的生辰,珣帝曾答应他出席生辰宴。因为一直不露面,他亲自到银汉宫去请,不料正好目睹二人的颠鸾倒凤。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耻辱,摔出一柄玉如意,打断他们的好事,随后和珣帝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长久以来,他避免回忆这件事,只依稀记得珣帝那张涨红的脸,以及藏在珣帝身后的那具白皙胴体。

    然而,就是这样一件在他看来令他们二人皆无颜面的事,珣帝却记得清楚,眼中充满美好的回忆与眷恋。

    他很想问问珣帝的记忆里有没有他,可最后还是忍住了,他不想自取其辱。

    “陛下,事已至此,还是顾好自己的身体吧。”他冷冷地说完,却又亲自取了手巾放到水盆里浸湿,为珣帝擦拭泪痕。

    珣帝握住墨皇后温凉的手,说道:“你说为什么会起火,为什么他会在那里,起火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跑?”

    一连串的问题让墨皇后感到厌烦,扔掉手巾,朝外喊了一声,青骊和昌容马上来到近前。

    “药煎好了就端来吧。”他吩咐一句,扭头又对珣帝道,“您这个样子恐怕也无法早朝,明日就先免一次吧。”

    珣帝摆摆手,既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所思所想皆被肃贵妃往日音容占据,眼前依旧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肃贵妃时的画面。

    他哽咽道:“朕曾想过让他也来玲珑宴,他不愿意,当时真应该再坚持一下。这样,他就不会死了。”越说越难过,双手掩面呜呜哭起来,“那天临走前,朕还说要专门为他也办个宴会,就我们两个人的宴会……”

    墨皇后一边听着一边怒火中烧,越加怨恨肃贵妃,几乎要为他的死拍手叫好。他蹭地站起身,对刚好把药端过来的昌容说道:“把药拿走,皇上现在不需要安神汤,他需要一碗鸩酒,喝了之后好和他的情人一起投胎过下辈子去。”

    昌容眼珠几乎瞪出来,手里托盘差点儿掉地上。其他侍从们也目瞪口呆,就连随侍的朱柿子也怔住,惊恐地望着自家主人。

    只有青骊面无表情地端过药碗,服侍珣帝喝下,又为珣帝重新擦拭泪痕。珣帝哭了一通,心情稍稍平静,对墨皇后有气无力道:“瞧瞧你说的话,这是要弑君吗?”

    “我这是成全你们双宿双飞,省得您在这里单相思,”墨皇后阴森森道,“陛下得感谢我呢。”

    珣帝重重叹气,有些无可奈何:“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口无遮拦。朕要是死了,谁还能护着你?你连杀两名御医的事以为外面的人不知道?你的人在西市开的铺子都快成强买强卖的黑店了,朝上不知有多少人弹劾你,还不是朕给你挡着,由着你继续玩过家家的游戏。前两年南涝北旱,百姓们流离失所,饿殍遍地。可宸宇宫仍旧不知节俭,频繁采购各种珍贵食材,每隔三五日就要举办宴会,每月开销高达数万两白银。言官们说你生活奢靡、德行有失、不配为后,可是朕从来没有听信这些,只想让你过得平安顺遂。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朕在帮你善后,你居然还要诅咒朕快点死?”平静的语气中没有多少怒火,只有一丝伤感。

    墨皇后走回床前,墨绿色的衣摆划过金色的长绒地毯,形成一片流彩枝蔓。他就是长于其上的玫瑰花,盛极而开,盛极而败。

    他紧挨着珣帝坐下,彷如他们大婚之夜,彼此望着,都想看清对方的脸。

    “只有陛下生气的时候,才会跟我说这么多话。”

    “沅惜……”

    “表哥,”墨皇后不给珣帝说话的机会,径自说下去,“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我们一开始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您在大婚之夜承诺永远爱我,可实际上我就像宴会上的看菜,做得精致却仅仅给您视觉上的快感,诱发食欲。然后,我这盘看菜就被撤掉,下面端上来的才是让您大快朵颐的珍馐。”

    珣帝空洞的眼中闪过惊讶:“别这么说,你从来不是那些只可观赏的花瓶,你是这个国家的皇后,是万民的表率,你的意志可以左右云华的未来。”

    墨皇后盯着装饰华丽的吊灯,神色悲哀:“纵使我能统御万民,却不能命令您多看我一眼。您在每一所宫殿流连,唯独忘记我的宸宇,这是为什么呢?是它不够宏伟,还是住在里面的人不够美丽?”

    “你……”

    “告诉我!”此刻,屋里只有他们二人,侍从们早就悄悄退出房间。墨皇后仍旧盯着那高高的吊灯,可那脱口而出的三个字却直直刺入另一人的心里,打断所有辩驳。

    珣帝垂下头,说道:“是朕没有做好。自从你的三个孩子接连夭折,朕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每一次来宸宇宫,都会想起死去的孩子,他们的模样还印在朕的脑海里。面黄肌瘦,腹胀如鼓……他们临死前一定经历过很可怕很痛苦的时刻,只是他们还那么小,无法表达出来。每当朕这样想时,就有一股强烈的愧疚感。”

    “您在报复我吗?”墨皇后难以置信,“您在指责我没有看护好孩子?”旋即,双眼折射出更为惊恐的光,“憬嫔说要调查皇嗣夭折的死因,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的孩子也是被人谋害?”

    瞬间,疲惫与彷徨一扫而光。他又变成不可一世的云华圣皇后。

    他不等珣帝反应,站起身道:“陛下也说了要彻查,不如就先从我的孩子们开始吧。”走到门口时,回身见珣帝仍是一脸茫然,忍不住道,“人死不能复生,陛下节哀。”

    珣帝望着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半晌,青骊匆匆步入,说道:“谦妃求见,称有重大事件禀报。”

    “重大?”珣帝惨笑几声,双眼望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尽头是浓重的夜色,“能有多重大,比劭安和佛奴的死还重大吗?”

    “呃……”青骊语塞,试探道,“要不奴才回绝了?”

    “让他进来。”珣帝深呼吸,压抑着悲愤,说道,“今夜死的人太多了,再多几个也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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