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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密渠 4

     

    二人匆匆返回深鸣宫,直接关了院门。

    离鸾找来一盏灯,挂在竹竿上,伸进井中察看,然而灯太小,挂在竿头摇摇晃晃不一会儿就掉了下去,溅起不小的水花。

    听声音,水可不浅。

    这就奇怪了,若从井中来去,还不能湿了衣服,要如何做到?

    方凌春想了想,又命人做了三支火把,把它们分别绑在三个竹竿上,同时向井中伸去。

    黑洞洞的井口霎时间照得亮堂。

    小宫人阿音的眼睛最尖,指着水面上方一处阴影喊道:“快看!”

    方凌春忙探下身子,发现在井壁一侧有个两尺高的洞,四周还有一些坑坑洼洼的缺口,大小足够一个成年人踩着向上攀爬。

    方凌春看了看阿音,说道:“你怕黑吗?若不怕,就下去帮我探探路。”

    阿音只有十三岁,身量细长,手脚灵活,有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他说道:“不怕,有灯能照路就行。”

    很快,阿音腰上拴着绳子,手腕上绑了三颗明晃晃的夜明珠。他被小心放到井中,手脚并用,缓缓下到洞边。

    离鸾道:“小心些,发现任何情况赶紧退回来,要是觉得有问题了就拽拽绳子,我们就在上面。”

    阿音点点头,像条滑鱼似的钻进洞里。

    此后,时间过得分外漫长。

    直至晌午,方凌春坐在廊下已等得不耐烦。

    “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回来?”

    离鸾对守在井边的两个宫人道:“拉一拉绳子看看。”

    绳子已经绷紧,显然阿音已经到了所能达到的尽头。

    忽然,只听啪的一声,绳子松了,软软地搭在井沿。

    离鸾暗道一声不好,趴到井边喊阿音的名字,身边两个宫人拼命往回收绳子。然而绳子那头,什么都没有。

    方凌春跑到井边,拿起绳子反复看,说道:“没有毛边,应该是被割断的。”

    “阿……”离鸾刚要再喊,却被方凌春一把捂住嘴。

    “小声些!”方凌春目光仍旧注视着井口,声线像根细弦在颤,“你不明白吗,有人把阿音的绳子割断了。里面还有别人!”

    此时,烈日当空,可在场所有人却只觉汗毛竖起,冷汗淋漓。

    方凌春让人拿了一张竹席盖在井上,又指派几人轮流看着,匆忙回了殿中。

    离鸾也跟着进了殿,脸色惶恐,问道:“要不要跟皇后说?”

    “不,先不要。”方凌春坐在西暖阁的炕床上——自从东暖阁死了人,西暖阁便重新布置成了寝室,东暖阁则改做书房——随便喝下一碗凉水,压了压过于紧张的精神,说道,“咱们不知道里面通到什么地方,仅仅凭着一条暗渠恐怕没法让皇后挖掘彻查。尤其是,皇后刚刚才说要举办玲珑宴,在此之前,恐怕也不想把事情扩大化。”

    “那阿音呢?”离鸾更心急小宫人的安危。

    “再等一等吧,兴许他能自己回来。”方凌春说这句话时,声音微微颤抖。

    下午,天气愈发炎热。

    院里静悄悄的,这让方凌春本就不安的情绪更加烦躁。暑气渐渐消下去时,他明白阿音再也回不来了,于是收拾心情去了一趟碧泉宫。

    刚拐上通向碧泉宫的宫道,就见三四人拎着东西急匆匆进了不远处漆红的大门。

    他认得那些人手里的药箱,直觉出了事,快跑几步跟在太医身后也进了殿。

    殿内,幽深寂静。

    憬嫔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

    为首的太医切了脉,又问了问中午饮食如何,肯定道:“御膳应是没有问题,但所食用的瓜果恐怕不干净。现在天热了,蚊蝇也多,若是不小心落上几只,那就是病从口入。”

    “可就算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也不至于昏迷不醒啊。”说话的是个中等身材的青年人,脸盘圆圆的,虽看着只有二十来岁,可领的却是一等宫人的差事。方凌春在上午见过他,瞄了一眼腰间的玉牌,上面写着兰苕二字。

    太医指挥旁人收拾药箱,满不在乎道:“个人体质不同,不可一概论之。”

    兰苕争辩:“我家主子身体一向很好,很少生病。敢问您到底是哪一科的太医?”

    太医感觉受到冒犯,瞟了兰苕一眼,哼道:“我在太医院供职三十余年,给无数主子看过病,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质问我?!”

    兰苕语塞。

    这时,方凌春从门口踱步进入,慢悠悠道:“这位太医既然经常给内宫主位看病,就该知道内宫的规矩。兰苕虽是宫人,却是憬嫔之近侍,在憬嫔无法理事时可暂时全权处理碧泉宫上下事宜,自然也可以代主询问一句你的行医资质。”见太医瞪着眼似要反驳,马上又道,“若是你觉得他不够资格,那么就由我来问吧。”

    “你是谁?”

    “深鸣宫选侍方凌春,家父乃云梦方氏之主,嗣父乃陇西墨氏公子,舅父则是当今的圣皇后。敢问,我这样的出身是否配得上问你一句到底行的是哪一科的医术?”

    一连串的身份把老太医的腰压得弯了又弯,他讪笑:“原来是方主子问话,我自当知无不言。呃……我是疮疡科的,姓邱。”

    方凌春还未说话,身旁兰苕却已叫起来:“疮疡科?我家主子又没长疮,为何派你来看诊?”

    邱太医神色微妙:“恐怕是其他人都在忙吧。”说着,提着药箱退后几步,然后转身走了,竟再也不理会殿中人。

    兰苕急得要出去另找人,方凌春拦住他,说道:“你还看不出来吗,分明是有人作梗,不让对症的太医过来诊治。”

    “那怎么办?”兰苕望着方凌春,从刚才宣称的诸多身份中揣测出一些东西,扑通一声跪倒,说道,“请方主子禀报皇后,让他下令为我家主子重新诊治。我家主子是好人,心善得很,求您帮帮他。”说完,不住地磕头。

    方凌春示意离鸾把人扶起来,说道:“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上午见他时,看他气色很好,不像有病的样子。”

    兰苕道:“自从蒋贵嫔去世后,憬嫔的精神就一直不太好,直到这两天才渐渐恢复,有了些食欲。中午饭后,尚食局来人送了三四个蜜瓜,憬嫔便让人把蜜瓜切开,放在冰水里镇一镇。后来,他吃了两角,说冰牙,就把剩下的全赏下去了。只是旁人吃了都没事,单他吃完没一会儿就喊难受,心慌气短,胸口闷闷的,还吐了一次,然后就晕过去了,一直到现在也未见醒。奴才遣人去请太医,已经把症状说得很清楚了,结果却请来……唉……”

    方凌春听完,脑子里已是转了一大圈,情况渐渐明了。

    “同一个东西,有人吃了有事也有人吃了没事,大多数人第一反应就是个人体质原因。但是,就像你说的,纵然吃得不干净,也应该拉肚子才是,怎么会昏迷不醒呢。这么浅显的道理就算邱太医没有研习过大方脉,也该有些常识吧。”方凌春哼了一声,说道,“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把他派来的人一定和他交代过了,无论憬嫔出现什么症状,他都会以体质原因搪塞过去。而那个指使他这么做的人很可能就是罪魁祸首。如果我这个时候去找皇后请求他另找人医治,动静可就大了,难保幕后之人不会二次下毒。”

    “那……”兰苕回头看了一眼憬嫔,急得说不出话。

    方凌春对离鸾道:“去把罗菩萨叫来,就说碧泉宫有人拉肚子了,让他开些止泻药。”

    待离鸾走后,他又对兰苕道:“放心,我找的人医术了得,定能帮憬嫔痊愈。”

    兰苕点点头,嘴里千恩万谢。

    方凌春来到床前,看着面色苍白的人,深深叹息。他坐到一旁妆凳上,说道:“今天你主子跟我说的那些话想必你也听见了,我想他之所以被人谋害也是因为上午的事。我过来也是因为此事,既然他昏迷不醒,有些话就只能问你了。”

    此时,兰苕镇静下来,走到外间驱散侍候的内殿宫人,关上房门,说道:“您已经探查过了?”

    “已下到井里看了,有一个洞,像暗渠一样。”

    闻言,兰苕的表情活像见了鬼,嘴巴张得大大的:“天啊,真被破开了!”

    “什么?”方凌春急问。

    兰苕用颤抖惊恐的声音说道:“洞!那个暗渠,蒋贵嫔也发现了,他害怕极了,让人拿石头堵住了!您遇袭之后,憬嫔就怀疑那个洞又被打开。他本想在八皇子葬礼之后告诉您,可没找到机会,直到今日……”

    方凌春心跳快得要蹦出来。然而很快,他就镇定下来,说道:“这件事我定会一查到底,看看究竟是谁在搞鬼。憬嫔要是缓过来,切记不要声张,对外就按照邱太医给出的结论,说他吃了不干净的瓜果,导致身体虚弱,需要静养,这些日子哪都别去。另外,小心饮食,再不可马虎,所有食物都要在你眼下准备。我怀疑有人在切好的瓜果上动了手脚,你宫里有内鬼。你要好好筛一遍。”

    兰苕应下,又问:“方主子想如何查呢?”

    方凌春一时毫无头绪,摇了摇头。

    兰苕道:“其实,早在蒋贵嫔发现那个洞之后,憬嫔就建议他好好查一下那个洞通向什么地方。可是蒋贵嫔胆子小,不敢追查,因而只是堵了洞,又把寝室搬到深鸣宫深处,让宫人们近身守夜,然后不了了之。如果您要追查,奴才倒有个建议。”

    “是什么?”

    “去尚宫局拿图纸。”兰苕回忆,“这也是憬嫔的提议。当时他从侧面打听到,帝宫某些竖井之间连有暗渠,其中几条主管道因为连接城外护城河,制式很粗。这些管道建于幽云帝国时期,虽年代久远,可当时的建造图纸还有留存。只要拿到图,弄清楚走势方位和具体的出入口,就能知道谁最有可能利用这些管道来行凶。”

    方凌春道:“既然连通护城河,想必暗渠定是四通八达,就算找到图纸,恐怕也无法准确定位另一端吧。”

    “憬嫔认为,即使黑夜作案,歹人也不敢在暗渠入口处暴露太长时间,因此另一端要么极其隐秘,要么极其便利。只要拿了图纸实地看看就能逐一排除,找到最符合条件的那一个。”

    方凌春默默点头,若有所思。

    不多时,离鸾领着罗菩萨到了。方凌春说明情况,让其好好诊治,而后出了碧泉宫。

    他本想直接去尚宫局,走到半截却又改了主意,让离鸾找杂役房的徐管事。

    傍晚,徐管事慌里慌张地来了,报称东西没找到。

    对于这个结果,方凌春倒不觉得意外。憬嫔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又或者早在密谋阶段,图纸就已经被凶手拿到,当做路线参考。他给了徐管事一些赏钱,嘱咐不要声张,把人打发走了。

    离鸾忧心忡忡:“现在要怎么办?没有图纸,咱们也不知道那些暗渠伸向哪里。”

    方凌春想了想,从橱柜中拿出一个锦盒,问道:“会用罗盘吗?”说着,拿出圆盘一样的东西,盘面上刻着八个方向标,上面嵌有一个指针。

    离鸾见过此物,却鲜有用到的机会,摇头:“只知道它是出海时用来看方向的。”

    “不仅是出海,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用它辨别方向。”方凌春道,“再去找绳子,我下去探一探。”

    离鸾吓得不行,脱口道:“您疯了吗,您之前还说里面有别人,怎么这会儿又要下去探洞?”

    方凌春道:“当时里面肯定有人,否则阿音不会无缘无故失踪。但过去这么久,那人恐怕早离开了。”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也心虚啊。咱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自然也不知道咱们要干什么。他害怕再有人来,所以一定会离开。那人会不会回来我不敢肯定,但近一两天应该不会返回。所以现在进去,里面应该是安全的。”

    离鸾惊恐道:“您这是拿命冒险。”

    “图纸丢失恰恰说明憬嫔的猜测是对的,值得去冒险。”方凌春望着离鸾,回忆道,“我以前跟着墨家的商队出海游历,有一次遇到大浪,船快翻了。我们所有人都在等死,只有老船长不顾一切地指挥船工们拼命在暴风雨中开出一条航道。后来我问他当时怕不怕,他说害怕,但更怕坐以待毙。很多时候,人们不是死于冒险,而是死于等待。”

    说完,他快速换下衣衫裙袍,只穿了中单衣裤,把上衣掖在裤腰里,又用一根皮带扎紧。他脚上蹬了一双小短靴,把罗盘和夜明珠分别挂在左右手腕,又从妆台上拿了一支画眉用的螺子黛放入怀中,最后把长发往头上挽了几圈,用簪子固定住。如此,一个打扮利落的年轻后生便出现了。

    “我不会像憬嫔一样只会想一想,他最大的错误在于太软弱,不敢付诸于行动。否则,凭他的智慧说不定也能跟幕后之人斗一斗。”

    离鸾拿了绳子,犹豫要不要给他系上,说道:“就算要下去,也不用您亲自去啊,让奴才下去看看吧。”

    方凌春笑了:“你看看咱们深鸣宫里的人,除了阿音之外谁还能钻进去,也就我这苗条的还能勉强爬一爬。像你这粗胳膊粗腿的,刚到肩膀就会卡住。”

    离鸾从穿衣镜中看了看自己的身板,虽然也瘦,可骨架子确实比方凌春大上一圈。他无可奈何,只能帮主人准备好。

    此时,其他宫人闻讯赶来,纷纷聚集在井边,神色颇为紧张。下午刚失踪一个,如今再下去会不会也失踪?

    方凌春看了看众人,扬声道:“阿音既入了我的深鸣宫,便是我方凌春的人,我是绝对不会不管他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刚落,离鸾马上接口:“主子太仁义了,奴才能侍奉您左右,实属上辈子修来的大德。”有他带头,其他人也忍不住感叹起来。有的说主人仗义,有的说主人心善,还有的说主人勇敢。总之,赞美之词虽朴素,但饱含的情感却十分强烈,给予方凌春不小的鼓励。

    他示意宫人放下绳子,手脚攀着井壁上的凹槽慢慢向下。

    脚踩到洞口时,他最后抬头看了一眼瑰紫色的天边,夕阳正与他一同坠落。

    他对趴在井口一脸担忧的离鸾笑了笑,说道:“别苦着脸,我会没事儿的,祝我好运吧。”

    说罢,身子一沉,消失在洞中。

    ***

    一方雅室,香气缭绕。

    衣着华丽的美人端坐椅中,染着紫红丹蔻的手指紧紧扣住座椅扶手,姣好的眉拧成死结。

    对面,跪着一人。

    他恶狠狠道:“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现在才报!”

    “主子息怒。出事之后,奴才一直在想办法善后,现在一切妥当,这才敢向您汇报。”

    “妥当?”美人冷笑,“怎么个妥当法,你倒是说说看。”

    “奴才已经把尸体埋了,没人发现。地道里的东西也清走了,干干净净。而且地道四通八达,很难找到主子这里。”

    “当真?”

    “千真万确,所有痕迹都消掉了,请主子安心。”

    美人面色和缓下来,雪白的腕子一转,示意对方上前,眼中流露几分笑意,轻声道:“你忘了,还有一处痕迹没消呢。只有这一处没了,我才真正安心。”

    “是什么?”

    “你。”

    闻言,地上之人神色一变,刚要爬起来,就觉脖间一凉。他艰难回头,嘴里吐出一团血沫,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优雅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回来了,紫述。”

    “一听说您召见,奴才进了贞顺门就直接到您这里,不敢耽误。”

    “你火急火燎赶过来干吗,给我表忠心吗?”

    名为紫述的年轻人绕过地上逐渐冰冷的躯体,将手里染血的匕首直戳在桌上,不卑不亢道:“您让奴才出面,不就是要善后的吗?毕竟刘五通已经死了,还有谁能给您干活?”

    “你心里清楚就好,别有了新主就把我忘了。你要明白,谁才是你的主子。”

    “奴才至死都是您的人。”紫述俯下身,捧起一截华美的长袖,在绣满金丝蝴蝶的袖口轻轻落下一吻,说道,“您想要奴才干什么,还请明示。”

    丽人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然后像轰苍蝇一样挥挥手。

    “去吧,把事办利落,就当给这个无聊的夏天再添点儿彩。”旋即,爆发出一阵高亢的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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