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第三章 密渠 3
by 仙人掌上的仙人(三)密渠 3
举办晨安会的觐见厅位于宸宇宫主殿西面,临近西暖阁。
面积不算大,四四方方。布置上仍然带有明显的陇州特色,兼具墨皇后个人审美,运用大面积的深蓝和墨绿,辅以金色玫瑰纹点缀,房间幽深而空灵。
站在门口,可以俯视宸宇宫两侧的桃花林,也可以看到郁郁葱葱的望宸山。如果有眺望镜,冬天树叶凋零之时甚至可以看到山顶上的亭子。为此,墨皇后为这间觐见厅取名为观山堂。
未及辰时,堂中已坐满了人,放眼望去花花绿绿,好像一座种满各色花卉的花园,花朵挨挨挤挤,只在中间劈出一条小径,将花园一分为二。
位分高的依次坐前排,位分低的坐后排,因身高不同而呈现出连绵起伏的态势。又因人们彼此交头接耳,好像一片彩色海浪被风吹拂着荡漾出阵阵香氛。
辰正,墨皇后准时出现,深紫衣衫,棕金裙袍,腰带下方垂挂着三层玉珏。头发半垂半绾,依旧插了一支金凤钗,垂下的头发用金链在背后拢着。
他坐在主位上,腰背挺直,姿容华贵,双眼中满是和煦的笑意。
大家纷纷行礼问安,由于太久没有举办晨安会,以至于人们的动作参差不齐,有快有慢,恭祝的声音也被拉长了好几倍。前面的人已经说完,后面的人才开口,好像数道回音在房间乱飘。
墨皇后不甚在意,对着一片姹紫嫣红笑了笑,待大家落座,用迷人的嗓音说道:“这些日子内宫接连出现血光,闹得人心惶惶。幸而凶手已经找到,咱们大家都能睡个安稳觉了。”说到此处,适时一停。
坐在下首的恪妃马上接口道:“托陛下的洪福,慎刑司才能顺利结案。”他拍拍胸口,好似真的被血案两字吓到。
恭妃也道:“皇后治下,哪容那些宵小鼠辈放肆,我们能追随圣皇后,常侍左右,真是三生修来的福。”一面说一面环顾。
被扫视到的人们也纷纷出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绞尽脑汁赞美墨皇后的德行。说话时目光真挚语气虔诚,仿佛在给神明唱赞歌。过了好一阵子,声音才慢慢消下去。
墨皇后听着这些真真假假的赞美,脸上始终洋溢笑容,说道:“到六月了,天气渐渐热起来。我准备在夏至日那天傍晚举办玲珑宴,皇上也会参加。你们若有想为皇上献艺的,可以跟我说,我来安排。”
话音刚落,就听有人问道:“什么才艺都可以吗?”
墨皇后循声看过去,笑道:“我当是谁问,原来是多才多艺的王令华。此次玲珑宴在望仙台举行,地方足够宽敞,无论是弹琴跳舞唱歌还是当场吟诗作画,都可以。”
王令华淡然一笑,颔首致谢。接着,婀娜的身姿一扭,与身侧其他三位令华互相使起眼色,仿佛在交流什么,神色颇为欢喜。
这时,有人轻轻哼了一声,打断他们之间的眉来眼去,朗声道:“陛下如此安排,我们这些没有才艺的岂不是吃亏了。”说话的是一位坐在靠门位置的蓝衣美人,手摇折扇,眉目哀怨。
墨皇后温和道:“端贵侍别急,与其上台献艺,不如在下面一边吃喝一边欣赏来得更妙。”
端贵侍收了折扇,往四位令华的位置瞟了一眼,笑道:“陛下所言极是。”
方凌春与其他选侍采人们分别混坐在两侧高位嫔妃的后面,听着他们一来一往,渐渐明白过来。这八成又是墨皇后自编自演的一段。目的就是要让别人明白,若想吸引珣帝注意,就得自降身份当个伶人。要想有体面,就得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不要试图勾引皇帝。
现在,他倒有些好奇王令华会不会真的登台献艺了。
“陛下,”又有人道,“那天我不想去,先告假了。”语调不高,语气平淡冷漠,却把房间内所有窃窃私语的声音都盖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肃贵妃身上。
墨皇后望着距离他最近的人,语气温和:“贵妃丧子,确实不宜出席。”
不宜和不想,虽一字之差,可意思却有天壤之别。
身穿月白衣衫的丽人面色变得极为难看,眼中一片肃杀,慢慢起身,一字一句道:“没错,所以我也不宜到宸宇宫来,免得让陛下想起早死的三个孩子!”说完昂起头,径直走了,留下屋内一群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墨皇后静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若无其事地对谦妃道:“阿琹也很久没来内宫了,正好借着宴会让他也来吧。”接着,又对惋妃说道,“让老七也来吧。”
惋妃坐在谦妃右手边,一直神游天外,陡然听到自己被叫住,怔了一下,然后才恍然道:“您是说让琀儿也来参加吗?可他那种身份,恐怕来了会惹皇上不快。”
“他是哪种身份?”墨皇后面色沉下来,“琀儿是皇七子,是皇上的亲儿子,而且他生性乖顺,怎么会惹皇上生气。”
惋妃期期艾艾道:“可他学业繁重,需要温习的功课有很多,还是不要叫他来了吧。”
“正因为课业繁重才要放松一下。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他知道宫内有宴会却没有邀请他出席,他会怎么想,别人又会怎么想?”
惋妃沉默了,眸色暗了几分。须臾,他站起来说道:“还是陛下想得周到。琀儿能出席陛下的宴会,那是他三生有幸。我代他谢陛下恩典。”深深下拜,然后一脸苍白地坐回位子上,继续对着虚空发呆,一双眼里流露出些许无奈和惊恐。
墨皇后见再无异议,心情大好,这才笑着让人端出茶饮。
方凌春端着茶杯嗅了嗅,味道甚是熟悉,抿一口,心下了然。
这时,有人道:“这款茶应是碧银芽吧。我家茶园里也种,只是品相远没有这般好,皇后宫中的茶果然都是极品。”
墨皇后笑了笑,柔声道:“宜贵侍只说对了一半,这款茶的确是碧银芽,却不是出自我宫中,乃是方选侍进献。”
此话一出,数道目光汇聚到方凌春身上。
方凌春此前一直看热闹,实在不知为何看着看着,热闹就跑自己身上了。他捧着茶杯,嘴边含笑:“承蒙皇后陛下厚爱了。”
直到晨安会结束,他站到宫道上,都没想明白为什么皇后要特意用碧银芽招待众人,把他推到人前有什么好处吗?
正想着,冯让尘从后面追赶上来。
“你说,玲珑宴那天我要穿什么衣服?”娇俏的少年一脸憧憬。
“还早呢,”方凌春失笑,“现在就准备吗?”
冯让尘道:“今天已经初六了。还有不到半个月,要是裁剪新衣的话,时间都不一定够,所以肯定要现在做准备。”
方凌春却想,冯让尘带来的衣服就算是每天换两次,一年都不带重样的。何况冯家在尚京的玉枫会馆还经常给他送时髦的新款衣饰,根本不用着急准备。再一转念,冯让尘应该是想穿得更出彩一些吧。他歪头看看活蹦乱跳的人,说道:“这几日是不是在房间里都憋坏了?”
“倒也没有,恭妃教了我一套剑术,我一直练呢。”冯让尘道,“要是实在无聊,我就去找顾选侍。”
“找他干什么?”
“玩啊。”
“玩什么?”方凌春诧异。
冯让尘抿嘴一笑,拉着表哥走了几步,然后挽住胳膊,亲昵道,“就是玩他呀。无论是压扁还是揉圆,都可好捏了,他都不会说一句重话。”
“你把他怎么了?”方凌春回想方才见到顾选侍时,那人的状态的确不太好。他以为是疲劳,现在想来应该是被欺负狠了,没力气了。
“哥哥是担心他吗?”冯让尘反问。
“我是担心你。”方凌春道,“你可别觉得他好欺负,人家是承过皇恩的,哪天皇上找他,他把受欺负的事一说,你觉得皇上会怎么看你。”
提到此事,冯让尘的脸色忽而暗下去,一双明眸也失去神采,哼唧了两声,说道:“皇上能怎么看,呵,他都没看过我。”
“……”
“我是这次春选入宫的六人中唯一一个没有被皇上召见的人了。你们一定在心里都笑话我吧。”
方凌春不知“你们”一词指的是谁,亦不想知道,只是叹口气:“那种事也并非多好,有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冯让尘却道:“可也得先有马才行啊。”他看了看对方,忽道,“我虽不知上次的事哥哥是如何帮我的,但确实是有惊无险地度过去。要不然,你再帮我一次,让皇上也看看我吧。”
方凌春道:“你看我有多少恩宠能左右皇上看谁不看谁?与其让我帮你,不如去找恭妃。”
“你想想办法,让皇上看看咱俩也行啊。”冯让尘不死心,娇声道,“好哥哥,好燕迎,你都是去过银汉宫侍寝的人了,皇上肯定对你刮目相看,你说出的话自然比旁人要管用。”
看着冯让尘那副娇憨的样子,方凌春轻笑:“要不,你去和皇后说啊,他最在乎雨露均沾,肯定会帮你吸引皇上注意。”
“你觉得他现在还会喜欢我吗?”冯让尘一脸晦气,“唉,早知道会发生后面的事,说什么也不能去提那种方术。”
“皇后其实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大可不必忧心。”方凌春拍拍冯让尘的肩膀,说道,“至于玲珑宴的事,咱们可不能自降身份去表演什么,所以功夫只能下在别处。你回去读一读关于时令的书籍,既然是夏至日,免不了要提几句。另外,准备个小礼物吧,不要太贵重,最好能拿在手里把玩的,若有机会就献给皇上。放心,到时候我会伺机帮你一把的。”
冯让尘走后,离鸾问道:“您真要帮冯选侍吗,这可是在皇上面前露脸的好机会。”
“是好机会不假,可也担着风险呢。”方凌春道,“皇上就一位,谁得了青睐谁就是众人嫉妒的焦点。况且,现在也不是争宠的好时机。”
“为什么?”
“你想想,皇上现在子嗣稀薄,他最想干什么?”
离鸾道:“皇族最看重血脉,皇上自然希望拥有更多子嗣。”
“所以,他不见得有多喜欢我们,但是肯定喜欢我们的肚子。可这恰恰也是危险之处,在没有自保能力的时候承孕,那就是自杀。”方凌春看看左右,将离鸾拉到更为偏僻的小径上,压低声音道,“皇后明确说要让我承孕,还说将来要立我的孩子为太子,我和他共为太后。但是在我看来,皇后未必真会如此,很有可能我就是下一个蒋贵嫔。因此现阶段,我能做的就是不要引起皇上注意,出头鸟让别人做去。”
离鸾道:“那到时候咱们就什么都不准备吗?”
方凌春笑了:“当然也不能怠慢,免得被人说一句大不敬,总之,那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装傻充愣就好。”
正说着,却见顾选侍从旁路过。因为隔着几株粗壮的梧桐树,并没有看见他们,而是与其近侍边走边小声嘀咕。
方凌春站在树后看了几眼,心里纳闷。
离晨安会结束已经至少有两刻钟了,可顾选侍似乎刚从宸宇宫出来,这是又单独跟皇后谈话了?
“那边可是方选侍?”声音清脆悦耳。
方凌春回身寻找一阵,在更远的树丛里有一道倩影朝他招手。
离鸾眯眼瞧了瞧,低声道:“是憬嫔。”
方凌春奇怪,他和憬嫔从没说过话,怎么憬嫔却显出一副很熟络的样子,还招手叫他过去。
他狐疑地扒开草丛,这才发现原来树丛另一边也是一条小路。
他欲行礼,可憬嫔却先弯下腰帮他把衫裙上的碎叶和浮土掸掉,然后道:“方选侍若没事的话,陪我散散步吧。”
憬嫔位分比方凌春高出两阶,已跻身高位之列,因而这句邀请不啻为命令。方凌春只得耐着性子应下。
他们边走边聊,东拉西扯,从尚京最时髦的衣裳花纹说到几百年前的鬼故事,再到西域番邦的风土人情,五花八门没个章程。
最后,方凌春有些不耐烦了,站在一方池塘边,望着池中半开的白莲,说道:“憬嫔想说什么就直说吧,这里安静,没有杂人了。”
然而憬嫔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临近池塘不远处的一座小院。
方凌春也看过去,下意识念出院门上的牌匾:“尚紫苑。”忽然,他知道这是哪儿了。
“为什么带我来这?”他皱眉道,“你该不会觉得是我故意挤占蒋贵嫔的地方吧。”
憬嫔回首,惊讶道:“当然不是,宫中殿阁分配向来是帝后二人说了算,咱们做不得主。”接着,往回走几步,站在方凌春面前,如同邻家哥哥一般温柔地笑了笑,续道,“前几天听说你遇袭,我还担心你受伤,见你无事便放心了。”
方凌春看着他,心底更觉莫名其妙。
憬嫔道:“其实,我邀你到这里来,是想问一件事。听说,皇后曾审讯深鸣宫的人,不知门房值守的人是如何供述的,可否看见可疑之人出入?”
方凌春一听是这等事,面色渐渐凝重起来,答道:“他声称没有看到任何人,被皇后以玩忽职守的罪名下令杖毙了。”
憬嫔深深一叹:“真是可怜啊,恐怕真的是冤枉他了。”
“为何这么说?”方凌春道,“您都知道什么?”
“深鸣宫可不是只有你一人遇袭。”憬嫔道,“早在蒋贵嫔住进去之后没多久,就发生过一次。凶手没得逞,被发现后逃跑了。蒋贵嫔吓得够呛,后来搬离了寝室,住到大殿最深处。”
方凌春猛然忆起宁尚宫的话,原来这就是蒋贵嫔口中所说的“不安全”。
“出了这种事,他没有告诉皇上和皇后吗?”
“当时,他发现屋里有人,大叫了一声,那人转身就跑。等追到院子时,却不见半个影儿。听见动静的其他人也没看到有什么人进出,大家都说他眼花了。只有他身边的大宫人相信他的话。
“他们两人把深鸣宫转了个遍,始终想不明白歹徒是如何凭空消失的。直到一个多月之后,他们才想起来还有一地方没有探过。”
“是哪儿?”方凌春目光悚然。
“是……”
“呦,你们在这儿聊什么呢,这么亲密?”
温润却带着一丝揶揄的声音如同一层薄纱,轻而易举地把他们二人隔开。
他们侧首,谦妃就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摇着一面镂空的檀香扇,也不知是在闻香味还是在扇凉风。
欠身行礼后,憬嫔自然而然道:“哥哥也到这儿散步来了?”
“突然想起死去的蒋贵嫔,便来这边看看,顺便欣赏莲花。想当初,蒋贵嫔还在我的流芳宫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才搬入尚紫苑。我很是怀念和他同住一宫的时光。他是个好人。”谦妃的目光一直盯着尚紫苑的方向,好像在缅怀,唯有说最后一句话时,才落到憬嫔身上,眼底有股莫名的冷意。
“你们也在怀念他吗?”
憬嫔往边上一小步,恰好挡在方凌春身前,说道:“确实想他了,所以和方选侍聊了几句。不过,人总得向前看,不能被逝去的人绊住。我刚才正和他说玲珑宴的事呢,想把我这个封号憬字写出个好看的字体,然后裱起来送给皇上当礼物。正说着,哥哥就来了。”宽大的袍袖微微一动,隐在其中的手悄悄拉了一下方凌春的衣角。
“是啊,我刚才说单写一个字不太好,应该写‘憧憬’二字。”方凌春大大方方地看着谦妃。
“原来如此。但我要提醒你们,这种事最好当场写出才好,否则要是被人看出是代笔,恐怕有欺君之嫌。”谦妃转身走了几步,回头道,“陪我也走走吧,咱们俩正好顺路。”
这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但仅仅瞬息之后,憬嫔便答应下来,对方凌春道:“我先走了,你要是有时间就去我那里吧,再教教我怎么把‘憬’字写好看。”
片刻,池塘周围再次空旷下来。方凌春顺着小道走了走,把憬嫔刚刚说过的话在心里转了几圈,自言自语:“憬……”
旋即,瞳孔倏然睁大:“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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