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第三章 密渠 6
by 仙人掌上的仙人(三)密渠 6
葫芦头是宫中最下等的差役,住的是大通铺,二十多人挤在一间屋里,很多东西都是混着乱放,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的。与他同住的人不清楚他手里是否有“好东西”,只道有三五日没见到他了。再找上峰询问,也是一问三不知,并且明显没有把失踪当回事——在内宫,人员失踪再寻常不过,要么是做错了事怕挨打偷跑出去不回来的,要么是见了不该见的、听了不该听的,被灭了口。
这一趟查访虽无功而返,不过方凌春还是很慷慨地给提供线索的宫人兑现了二百两现银。陈衍宗问他为何断定这条线有用,他只是笑而不语。
回到深鸣宫,他故意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写下一张信笺,放入一个香囊中,交给已经来此当差的黛柳,耳语几句,然后道:“此事有把握吗?”
黛柳此刻已是焕然一新,头发梳得顺溜,衣服也换成了垂到脚面的棉绸长衫。脸上的汗渍洗净之后,虽然肤色还是黑些,五官却看着清爽不少。他拿了香囊看了看,答道:“绝对没问题。”
方凌春笑着点了点头,嘱咐道:“快去快回,千万别让人发现。”
“您放心,做完后奴才会先绕个道,确定没人跟着才会返回。”
黛柳走后,方凌春一直在房间看书。看的依旧是《算学精要》,可算盘却没动过。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院外传来几声喧闹。
他以为是黛柳回来了,遣人去看。回禀却称顾选侍正往慧心轩搬东西,不料抬箱子的杆子断了,箱子掉在地上,震碎了里面的瓷器。
他心下生疑,来到院门外,果然见到不远处顾选侍一脸懊丧地站在路中央,脚下是个打开的木箱。另有几个宫人跪在地上磕头。
他的深鸣宫因为外面种有一片竹林,而把宫院大门开在了正对竹林的方向,因此要先顺着竹林走过一段小径才能到达主道,这也是它被视为偏僻的另一个原因——就算皇帝路过,也不一定能想起来拐个弯。
他遛达着来到主路,站在临近竹下,问道:“顾选侍好久不见,这是怎么了?”旋即不待回答,往前几步,看了一眼箱子里的碎瓷。成色不错,应是贡品。他道一句可惜,碰了碰顾选侍的手。
“这些是皇上赏的,要是知道弄坏了,非得治我一个损毁御赐之物的罪名。”顾选侍眉宇间凝聚淡淡的愁绪,一如几天前看到的一般疲惫。他身边的近侍寒雁气愤道:“一定是冯选侍指使他们干的,他就会……”还未说完,就觉肋下一撞,倏然闭了嘴。顾选侍微蹙着眉,训斥:“胡言乱语,就该打嘴。”接着又对方凌春笑了笑,“别听他胡说,杆子只是恰巧断了,与旁人没关系。”
他虽这样说,可方凌春早看出来,用来挑箱子的杆子足有三指粗,若非有人故意使坏,岂能轻易折断。不过,事关玉蝶宫内的纠葛,他也不好评论。只能让那几个抬箱子的宫人滚蛋,然后叫了深鸣宫的人将东西搬到慧心轩。
独门小院,环境清雅。进门处的花圃中香茅草已经全拔光,补种了月季花,现下已经有了一些花骨朵。
过了花圃便是一栋二层小楼,一层阔面五间,二层似乎隔成了三间,中间有个阳台。小楼西边另有三间屋,应是宫人的住所。
这样的规格制式远不及正经宫殿宏伟却异常温馨,仿佛是某个富贵人家在繁华处单开辟出来专供静修的场所。方凌春一踏入这里便有些喜欢,全然忘记此间曾发生的血腥,以及他就是这些血腥事件的始作俑者。
“哥哥为何搬到这里,这儿比深鸣宫还偏。”他跟随顾选侍上到二楼,上身趴在阳台栏杆,望着院中的小花园,语气闲适。
顾选侍叹道:“图个清静,还好皇后答应了。”这里已经是宫城的边缘,从二楼远眺,一缕缕炊烟在晚霞中慢慢上升。那些忽大忽小的吆喝声飘过护城河,传到耳边时已经化成模糊不清的呓语,听多了便迷醉其中,入了梦。
夕阳正在落下。
金色的光芒映得顾选侍清幽的面容更加憔悴,一双眼中沉着霞色也浸着黑暗。方凌春看着他,很难说清那眼底究竟藏着期盼还是绝望。
“让尘性子高傲,进宫之后一直不得恩宠,心里憋屈。他嫉恨你获得的荣宠,所以欺负你。今日的事,若是他做的,我代他向你道歉,连同他往日对你的不敬和冒犯,我一并赔不是。”
顾选侍讶然:“你想多了,我也当不起你的道歉。其实,冯选侍对我的态度如何并不重要,我也没往心里去。在我看来,他根本还没长大呢,就像个还没开智的孩子。我怎么会和孩子一般见识。”
方凌春心想,冯让尘已十六岁了,也曾用心读过几年书,写得一手好字,被人说成是没开智的孩子,可见两人之间的矛盾其实已经很深了,只不过顾选侍好涵养,一笔带过。
他讪笑几声,又道:“我有几尊瓷瓶,和损毁的瓷器同色,我稍后送来,你先顶上。别到时候皇上问起来,你不好回话。”
“那你呢?”
“那些是我自己的东西,没人过问。”方凌春道,“放心吧,不会被看出来的。皇上今天赏这个,明天赏那个,其实根本记不过来具体赏了什么,只要数目对上就行,款式不重要。”
这一次,顾选侍没有推脱,欠身道谢。
晚些时候,方凌春和新邻居道别。
顾选侍送他一程,往回走时,对寒雁小声埋怨:“我看你真是疯了,怎么能当着方选侍的面去议论冯选侍,他们两个是表兄弟。”
“奴才一时口快,把他们的关系忘了。”寒雁比主人大不了几岁,刚满二十,生得眉清目秀,性子活泼。他无比庆幸道,“得亏主子提醒,要不然又得罪一位。”说着,眼睛往两边瞟了几眼,又道,“今日的事,要跟皇后报告吗?”
顾选侍想到与墨皇后的交易,犹豫道:“也不是事事都要报告吧……方选侍邀我明日去深鸣宫做客,且看明天吧。”
他一步步往慧心轩挪,步伐沉重而迟缓,直至站到小楼前露出一丝苦笑。
早知独享清静的代价是那种交易,还不如就在玉蝶宫让恭妃和冯选侍磋磨死算了。
当夜,他刚沐浴完,珣帝突然驾临。他不得不再一次佩服方凌春的先见之明。
并且正如方凌春预料的那样,珣帝只是打量了几眼案台上摆放的几尊白釉瓷瓶,然后就移开眼,根本没问过。
几番爱抚过后,照例是一碗殷红的茶汤。
第二日,珣帝没有去早朝,而是踏踏实实睡了个懒觉。醒来时,天光大亮,红日东升。顾选侍先他而起,已穿戴整齐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出神。
“在想什么?”
听到问话,顾选侍肩膀一紧,握在手中的簪子掉到桌案。他坐到床边,握着珣帝的手说道:“在想玲珑宴的事。我没参加过,以前也不曾接触过这些,害怕到时候不懂规矩闹出笑话。”
“不用担心。”珣帝拍拍他的手,坐起身靠在床头,随意道,“宴会嘛,其实就是吃吃喝喝。你带张嘴去就行,别的不用管。”他摸了一把顾选侍光洁的手腕,继而掀起衣服,手指攀上后背,在后心处揉了揉,续道,“你要是怯场,朕就送你一套衣裳吧。保管你穿上之后,在场所有人都比不过你。”
顾选侍笑着谢恩,心里越加发怵,不知这个“所有人”中是不是也包括了墨皇后。
吃过早膳,珣帝本意还想再待一会儿,与顾选侍聊聊天。不想淳和宫来了消息,称肃贵妃身体不适,已传了太医。
珣帝一听爱妃生病,马上往外走,都没跟顾选侍说句话,直到坐上御辇才对站在门口恭送的人说道:“今天就把衣服送到,你穿上试试,若是不合适还可以再改尺寸。”说完便起驾了。
御辇走出很久,挂在顾选侍脸上的笑才掉下来。他转身回到院内,坐到石凳上,愁眉苦脸。
寒雁道:“您为何不开心呢,皇上赐衣是好事儿啊。”他也没参加过宴会,说起来满脸憧憬。
顾选侍垂眸望着双手,低声道:“位卑却有宠,是祸端啊。”
片刻,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又道:“但不管怎么说,皇上又送了礼物,也算是好事。”
寒雁欢快道:“听说冯选侍一直筹备剪裁新衣,发誓要把所有人比下去,到时候他发现拔得头筹的是您,定会气死,正好杀杀他的威风。”
提起此事,顾选侍心中又是一阵呜呼哀哉,若真如此,那个小魔王不定要怎么报复他。只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说:“你去把我之前看的那本《云州妖异录》送到深鸣宫吧,我看方选侍挺感兴趣的,昨天还问我里面的故事呢。顺便告诉他,我今天要等着试穿新衣,恐怕无法做客了。”
很快,寒雁去而复返,俊俏的脸上满是凛然:“奴才刚从深鸣宫出来就碰到冯选侍了,他还问咱们花瓶的事呢。话里话外全是嘲笑,于是奴才就告诉他,方选侍又送来几尊花瓶,正好补上。他一听,嘴都气歪了。”
此时,顾选侍正坐在屋中喝茶,听到此话,嘴里差点没喷出水来,好容易咽下去,拍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惊道:“我的天啊,你怎么能这么说,非要逞口舌之快吗?”
寒雁不懂:“为什么不能说,这都是事实呀。”
“就冯选侍那个脾气,要是知道有人帮了我,还不得闹翻了天。你让方选侍怎么看我呢,这不是把人家卖了吗?这下好了,轮到我给他赔不是了。”
寒雁这才想明白过来,一脸惊恐。可话已说出去,他只能懊恼地捶头,却再无办法。
就在他们主仆二人各怀心事的时候,不远处的深鸣宫内,也正进行一场不那么高兴的谈话。
冯让尘自打进殿都不坐一坐,直截了当问道:“哥哥是什么意思,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帮起姓顾的来!”
方凌春不用想也知道指的什么事,品着茶水,眉头不皱一下,慢条斯理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哥哥,就该听哥哥的话,不要总想着欺负别人。”
“你是不知道,姓顾的就是个妖孽。”冯让尘攥着拳头,恨道,“皇上来玉蝶宫,十次里有八次找的都是他,连恭妃都被他比下去了。”
方凌春抬眸,视线穿过袅袅上升的茶烟,定格在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说道:“那只能说明人家有本事,蹙着眉都能比你笑着更招人喜欢。”
“你……”冯让尘被这露骨的话惊呆了,恼羞成怒,差点跳起来。
方凌春喝道:“安静点!”
一句话,又把跳脚的少年镇住。
“你总是与他对着干有什么好处吗,你以为他失去恩宠皇上就能去找你了?”方凌春闷闷道,“你要是把戏耍别人的时间精力都放在吸引皇上的注意力上,何愁他看不见你?”
“我……”
“好了,你听我说。”方凌春示意表弟坐到身边,把人搂在怀里抱了抱,语气再度温和,“我让你准备的小礼物选好了吗?”
此刻,冯让尘冷静下来,将精力和心气儿全放在即将开办的玲珑宴上,拿出一个小锦盒,说道:“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来就想让哥哥帮我看看行不行。”
锦盒中躺着一枚玉戒,做成玫瑰花枝的造型,戴上后,宛如手指缠了一朵花。工艺精湛,玉料顶级。
方凌春扫了一眼就把盒子盖上,推了回去,说道:“这就是你花的心思吗?”
冯让尘道:“这是最好的南山玉,仅仅雕刻打磨就用去半年的时间,是我堂兄送的礼物。”
方凌春不以为然:“咱们皇上缺戒指吗?你看他十根手指头恨不得全戴上呢。”
“可我这个不一样,上面有朵玫瑰花。”冯让尘拿出戒指自己戴了戴,他的手指细,玉戒尺寸偏粗,造型别致的花在那素指上直打转。
方凌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表弟:“玫瑰花代表的是谁,你不知道吗,你白去墨玫山庄玩了?”
戒指不转了,掌心倏然握紧。
冯让尘不耐烦地摘下戒指,扔在桌上,身子靠向椅背,叹气道:“那要准备什么呢,现在只剩几天工夫了,现买根本来不及。”
方凌春示意离鸾拿出一个长匣子,交给兀自颓丧的人,说道:“幸好哥哥给你准备了一个,你看看吧。”亲自打开匣子,取出一个三寸长、类似簪子一样的东西。
“这是……”冯让尘拿在手里反复瞧。那东西红润亮泽,好似玛瑙,一端细而尖,另一端雕着花枝以及垂在枝头的小果子,手指一碰,果子还能晃动。“觿?”他不自觉笑了,“古人云,能决烦乱者佩觿。皇上决策天下,戴它最合适不过,而且寓意也极好。但那个果子难免会让人想起柿子来,会不会……”
“那就是柿子。”方凌春道,“你害怕皇上想起樵歌吗?大可放心。皇上看到玫瑰花会想起墨皇后,可看到柿子却不一定会联想到应樵歌,须知皇上可是孝子。”
冯让尘明白了,先是一阵窃喜,须臾却又忧心起来:“可是,如果只有我一人献礼,恐怕显得突兀。”
“放心,我已经和皇后商量过了,会安排好的。”
“哥哥你真好!”冯让尘声音甜腻腻的,像个刚吃完蜜糖的孩子。
方凌春扑哧笑出声,逗他:“刚才还说我胳膊肘往外拐,现在呢?”故意伸出手臂晃了晃,镶缀于淡粉衣袖上的金刚石珠串来回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咚声。冯让尘手腕一转,卷起那宽大的衣袖,顺势扑在方凌春怀里,在心窝蹭了蹭,撒娇道:“方才说错了,是往我这里拐才对。”
方凌春揉揉冯让尘的肩头,微笑着:“好了,快起来吧,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冯让尘仰起头,玫红色的嘴唇张开,露出一条白边:“哥哥会永远帮我的,对吗?”此刻,正是一天中阳光最明媚灿烂的时候,可如此耀眼的光芒却不足以掩过那双眼中闪烁着的动人情意。
方凌春依旧笑着,手指拈起表弟的秀发,略微一捻,语气轻柔暧昧:“放心,我永远都会帮你的。”
***
是夜,宫城一隅。
昏暗的室内,一人上座,一人垂首站立。
在他们面前的方桌上,是一个香囊和一张信笺。
“东西是绑在石头上从院外扔进来的,等咱们的人出去找时,早没了影儿。”下首之人小心翼翼看着上位者,说道,“奴才去查了,从昨天一直查到现在也没发现信上提到的东西。”
座位上的人嗯了一声,勾勾手指,待那张脸凑近时狠狠掴了一掌。白嫩的脸蛋儿立即浮现五道鲜红指痕。
“人是你找的,当初你跟我打包票说没问题,现在怎么样呢?!”
宫人挨了打,却不敢叫一声,跪下说道:“主子息怒,东西奴才会再去找的,只是还需要些时间。如今要紧的是这张纸条,写信的人到底真的知道事情还是仅仅试探,究竟是不是那个人写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
“那……那现在怎么办?”宫人抓住纸条又看了一遍,不禁念出后半句,“‘六月二十,日落后御花园假山之下,一万两银票换一个证据,过期不候’。一万两银子啊,账上哪有那么多现银,光是凑数也得凑一个月。现在离六月二十只有五天了,根本来不及。”
座位上的人凝神片刻,沉吟道:“别怕。无论是谁,他在暗,我也在暗,只要不摆在台面上来,怎么都好说。此人选择在六月二十日交易,是想借着玲珑宴做掩护。那么我也可以借着玲珑宴打一个出其不意。”涂抹紫红丹蔻的手指微微一抬,宫人起身贴到近处,只觉耳畔吹来一股温热的气,“告诉紫述,务必在玲珑宴晚会时动手。”
说完,又是一笑:“如此,我倒是真期待那场令人厌恶的宴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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