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第四章 夏宴 2
by 仙人掌上的仙人(四)夏宴 2
云开雾散,墨皇后宣布玲珑宴如常举行,宫内喜庆的气氛达到顶点。
方凌春和憬嫔分开后,回到深鸣宫稍作休整,换上特意准备的杏粉色荷叶袖长衫,内搭浅杏色中衣,下系玉色百褶裙,腰上一条绣带,垂挂着金刚石串做成的配饰。头发半绾,耳边戴着彩宝发钗,钗头做成锦鲤戏莲的样子,无论是鱼身还是莲花莲叶均是精美绝伦,栩栩如生。
不过妆容却淡,仅仅扫了眉,嘴唇沾了些浅粉色的口脂。
望仙台下花圃旁,离鸾看着各位莺莺燕燕,往方凌春身边靠了靠,小声道:“您打扮得也太素了,都让别人比下去了。”
“我说过,现在不想太出彩。”
离鸾似乎没听见这句话,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镶玉的镯子,给主人套在手腕,说道:“那也得戴上这个。您看看那边几位令华,几乎把能戴上的首饰全戴出来,要是让他们瞧见您手上太素,会暗地里笑话您的。”
“他们戴得太多了,好像卖首饰的游商。”方凌春瞧了一眼那些行走的首饰架,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根本不记得还有这个东西,也不知离鸾是从哪个妆匣里找出来的。
他仔细打量身边的人,这才发现离鸾也跟往常不一样了。脸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脂粉,同样也画了眉涂了口脂,头发上插着银簪子。身上穿的灰色衣衫虽然款式朴素,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料子很不错,是上等货。再看腰间,不仅挂着玉牌,还有一个翡翠小环,成色水润。应该是以前贵太妃赏下来的,否则以离鸾的俸钱就是再干上二十年也买不起。
这样一打扮,离鸾也像个富绅了。
接着,视线再一扫,忽而发觉其他人的侍从们也都是打扮过的。他有些明白了,原来这些侍从们也互相暗中较劲儿呢,同时也是嫔妃主子争奇斗艳的一环,是炫耀的资本。
宫中规矩,果然与外面不同。
这时,孟采人过来向他打招呼。
“哥哥今日真美。”
他望着面前一身红艳艳的丽人,手指轻轻拂过孟采人衣领处露出的一抹青绿,由衷道:“你才最美,幂翠凝红说的就是你啊,我看得都要醉了。”
孟采人笑得灿烂。
“怎么不见宋采人?”方凌春问。
“他忽感头疼,吃药睡下了,只能错过宴会。”孟才人虽然极力收敛神态,可话里话外却没有多少可惜,反而有种喜色。
方凌春明白,在这种场合,参加的人每少一个,出席的人获得皇上青睐的几率便多一分。
很快,孟采人又和别人打招呼去了。
方凌春视线转向别处。
长凳上,惋妃正和恪妃说话,在他们身边垂首站着一个紫衣少年。许是听得不耐烦了,少年抬头四下张望,圆脸塌鼻显得格外憨厚。
方凌春暗道,真不愧是龙生九子,各有差异。紫衣少年应该就是七皇子。与梁琹的俊秀不同,此子生得五短身材,相貌平平,真不知传承了谁的模样。感慨之余转念又想,肯定不是传自其嗣父怡贵嫔。憬嫔曾引用诗句“秋水为神玉为骨”来形容那个人的风姿,料想应是神貌俱佳的绝色。所以,只能是珣帝了……
他想笑。
恰在此时,惋妃带着少年朝他走来。
上翘的嘴角立即压了回去。
他收敛姿态,朝惋妃轻浅一拜,道了一声“金安”。
惋妃则拉着少年的手,对他道:“这是琀儿。”接着又面对少年,“这位是新入宫的方选侍。”少年听罢,恭敬道:“见过方选侍。”声音有些粗,礼节却是一丝不苟。
方凌春按照惯例,打开折扇半遮面容,同样微微欠身,算作还礼。
如此一番见礼之后,惋妃又拉着梁琀给其他人作介绍,想来这些人和七皇子应该均是第一次见面。
方凌春看了一会儿,说道:“惋妃礼数倒是全,七皇子虽然看着憨了些,却比五皇子要老实多了,那双眼都不敢往上瞧。”
离鸾道:“惋妃出自官宦人家,很看重礼节。”
方凌春不置可否,眼见惋妃领着木讷的梁琀又回到长凳坐下,心底想起憬嫔说过的话。
如果谦妃的目标是让儿子成为太子,那么几乎就要成功了。
他左右看看,发现谦妃和梁琹就站在望仙台下。此时,晚霞渐落,宴会即将开始。那两人率先登上高台,其他人陆陆续续走上去。
他在原地逗留片刻,待人们上得差不多了,终于等来了掐着点到的冯让尘。
“我的乖乖哟,你可真漂亮。”面对珠光宝气的人,他忍不住看了又看,执起手道,“怎么不见恭妃,我以为他会跟你一起来。”
“他还在装扮,让我先走。”冯让尘看看四周,说道,“应哥哥呢?”
“他也没来。”方凌春觉得奇怪,按说这样的场合应樵歌不会迟到,“咱们先入座吧,不要让其他人等。”
上至高台,有引路宫人带领他们各自就座。
方凌春坐下后看了看,两列长席分别排开,一人一桌。桌上最前沿的地方有一个隔架,上面摆满造型独特的菜肴,全是吉祥图案,颜色极为鲜艳。这些是看菜,只做观赏。看菜之下,各种时令果品和闲食摆满方桌,算作前菜。
每个座位之后都有一架屏风、两盏明灯和一个挂炉熏香。左侧另设有鼓凳和一张小矮桌,桌上同样摆着一些吃食。离鸾服侍他坐下后就坐在那里。
座席是按照位分大小排的,由于肃贵妃缺席,谦妃坐在紧邻帝后御座的下首第一席。不过有意思的是,作为皇子的梁琹并没有坐到谦妃身边,反而被安排在了最远端。离鸾透露,这是宫中惯例,无论皇子多么受宠,按辈分始终比当朝皇帝的嫔妃们低,理应坐末位。
没过多久,恭妃来了,满头珠翠,仪态万千。他被引着坐在了谦妃对面,也算是紧邻御座。
由于珣帝和墨皇后还未到,望仙台上尽是交头接耳的声音,间或有放肆的笑声和喧哗。还有些人没有和邻座交谈,专心品尝酒水小食,小碟里的瓜子花生都快磕完了。
方凌春的座位靠后,右手边是不甚熟悉的周选侍,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左手边是和他一同进宫的孟采人。冯让尘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大段距离,足有二三十步之遥。他身子向后靠,对离鸾道:“以往宴会也是这般随意吗?”
“以前应太后在时,还是很规矩的,宴会上都不敢随便说话。即便是各位太妃也拘谨着。后来应太后去世,墨皇后举办宴会时风气便渐渐活泼起来。奴才坐的小凳就是墨皇后体恤宫人而设立的。”离鸾说着,拿起一块米糕塞到嘴里,几口咽下,续道,“主子也别拘谨着,您看大家都吃吃喝喝呢。”
方凌春心底直摇头,这样的宴会宛如乡村大席,毫无端庄可言,也就只有墨皇后这种慵懒恣意的人会喜欢。旋即想起来,以前他去陇西墨玫山庄作客时,宴会上也是极其热闹,有的人喝多了甚至开始调戏邻座之人,举止放浪。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味道香甜,是果酒。
他饮下一杯,抬眸时不经意捕捉到一个热切的眼神。
是梁琹。
清俊的少年坐在末席,和梁琀紧邻。与上午不同的是,梁琹此时换了一身更为华丽的银白色长衫,头戴玉冠,正兀自笑着。
方凌春正愁没有消遣,举起酒杯稍稍致意,梁琹见状立刻也端起酒杯,直接干了,喝完还把酒杯倒扣下来,笑意更浓。
他暗笑,正要再次逗弄时忽听周遭响起一阵惊呼。定睛一看,一位身穿金色绸缎的丽人缓缓走上高台。
那衣衫剪裁极为服帖,上下一体,立领窄袖,下裳似袍似裙,幅摆很大,呈现出自然褶皱,垂感十足。金黄色的衣料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灯光相映,竟闪出如金刚石般的火彩。除此之外身上再无一丝多余的装饰,就连头发也仅仅是用极细的金链拢在身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身金衣吸引,惊呼之后便是出奇的安静。
顾选侍在无数视线的簇拥下坐到座位上,脸上始终挂着恬淡的笑。
直到看见身边端坐的冯让尘,笑容才陡然落下,目光惊悚。
他们穿得太像了。
款式虽然截然不同——冯让尘身上的衣服剪裁繁复,对襟宽袖,内搭一条黑色绣金蝶百褶裙,双肩和衣襟处镶缀黑珍珠串——可金色的衣料几乎一模一样。
冯让尘盯着顾选侍,手指攥得紧紧的,仿佛随时都要出拳。场上渐渐出现嗡嗡声,人们小声议论起来。他听不见那些声音具体在说什么,却觉得异常刺耳。他并不是没有审美的人,如果没有顾选侍,那么他这身精心准备的玄金绣袍将是整个宴会的焦点。可顾选侍来了,他之繁丽遇到顾选侍的“大道至简”,终究落了下乘。连同他戴的金玉彩宝发冠都显得俗气。
顾选侍不敢直视那双怒目,转过脸去。可这样的动作在冯让尘眼中不啻为更可恨的挑衅和漠视,他更想打人了。
不多时,鼓乐齐奏,珣帝和墨皇后携手前来,衣着隆重典雅,款式相似,一看就是配套裁剪。
至此,玲珑宴正式开始。
***
望仙台上鼓乐齐鸣之时,淳和宫中一片寂静。
肃贵妃前些天病了几日,此时才恢复些元气。
他坐在桌前看书,翻过几页却觉眉心发紧,眼眶隐隐作痛。他对随侍的鹈鹕道:“今儿个举办玲珑宴,应选侍去了吗?”
“他自昨日起就上吐下泻,虚得走不成路,根本去不成宴会。”鹈鹕话里透着幸灾乐祸,暗笑,“那绿头水可不是白叫的。”
肃贵妃手指划过书页,眼中报复的快意令他暂时忘却越演越烈的头痛。
真是老天有眼啊,让那贱人遭了报应。
就在几天前,珣帝来探病,探到一半便被应氏吟诵的几句破诗给勾走了。
真是不要脸!
第一次侍寝之后还扭捏羞臊得不行,结果做了没几次竟食髓知味,变着法子勾引。
随即又是冷笑,恐怕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吧,毕竟在床上如挺尸一般。
哼,等着瞧吧。虽然皇上承诺会先给应氏嗣药,但就怕有命怀没命生。
他合上书,带着鹈鹕出了门。
适宜的晚风舒缓眉心隐痛,他长出一口气,这才发觉平日热闹的院落有些寂静。
“人都哪儿去了?”他问。
鹈鹕答道:“日落前刚得的消息,皇后今夜要在望仙台放烟花,好多不当值的人都去那边等着看,因而院子里冷清些。奴才这就把咱们的人叫回来。”
肃贵妃道:“罢了,皇后既做了好人,我也不便做坏人,他们想看就看去。你陪我去看看佛奴吧,几日不见就想他。”
“让鸬鹚也跟着吧。”
“不用,人太多会吓到孩子的。”
宫道上行人稀少。
雅颂斋院外更无一人,只有两盏高悬的宫灯照得牌匾昏黄。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鹈鹕推开房门,“难道也看热闹去了?”
肃贵妃环顾四周,灯火明亮,布置一如上次来时那般典雅,可空气中却弥漫一股怪味,也不知燃了什么香料。
“这里本就人少,刘贵侍参加宴会,又带走一些,恐怕只剩下佛奴和照料他的宫人了。”他站在楼梯口向上望,二楼似有烛光。
鹈鹕欲把人喊下来,肃贵妃却道:“佛奴兴许已经睡了,还是咱们上去吧,免得别吵到孩子。”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这时又飘来一股怪味儿,腥气逼人。
鹈鹕走在前面,掩鼻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紧接着,一片血红直冲眼帘。
“啊……”尖叫还未完全出口,尾音便封在了喉咙。一切发生得太快,似闪电一般,下腹的剧痛让他失去平衡,直挺挺往后倒下去。
肃贵妃就站在后面,尚不知发生何事,也被带着一起叽哩咕噜滚下楼。
楼梯并不陡,肃贵妃被摔得七荤八素,骨头要散架了,连连惨叫。片刻,他勉强恢复神志,往旁边一看,鹈鹕身上正汩汩冒血,双眼紧紧闭着。他顾不得全身剧痛,伸手摇了几下,又探了鼻息,竟觉不出一丝呼气。
“天啊,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啊!”他拼命叫,拼命喊,喊得嗓子冒了烟,可窗户关得严丝合缝,外面也无人把守,哪儿有人来救呢。
屋中,除了他惊恐的叫声和粗重的喘气声之外,竟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寂静。
他挣扎着爬起来,只迈了半步又跌倒,倒在鹈鹕身下的血泊中。手上温热的、湿漉漉的鲜血令他不住干咳作呕。
咳声渐止,楼上传来微弱的动静。
嚓……
嚓……
那是轻柔的鞋底触碰楼板时发出的微弱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
接着,咯吱一声,楼梯响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极度恐惧之下,肃贵妃也不觉得腿疼了,艰难地向后挪着,一双瞳仁死死盯着昏暗的楼梯口,喉咙里塞了石头,根本发不出声。
很快,暗处浮现一张熟悉的脸。
“是你!”他看到那身布满血迹的衣衫,颤巍巍道,“你要干什么,你把孩子怎么样了,求你别杀我……”
来人笑了,沾血的匕首在各个手指间来回打转:“你比斓奴差远了。他看到我时还管我要糖吃呢。而你只会打哆嗦。”
“是你杀的他!”肃贵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我要杀了你——”狂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往前扑去。
白刃闪过,繁星之下正是火树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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