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第四章 夏宴 4
by 仙人掌上的仙人(四)夏宴 4
火光当空如吞天巨兽,将宫城一隅映得通红。
所有人都在往起火的地方赶,只有两人趁着混乱拐上一条小径,跑向御花园。
清冷的园内,呼吸可闻。
树上的灯笼不知何故没有点上,月光照在地面,勉强映出一条狭小的路径。
方凌春和离鸾两人并肩疾走,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快到假山时只见地上隆起几个黑影。
走近一瞧,是三个宫人。胸腹均有刀伤,已经气绝。
离鸾看了看三人倒卧的位置,低声道:“应该是从山洞里走出来后被杀的。”
方凌春绕过地上的尸体,小心翼翼地靠近假山台阶。他轻轻上了几级,嘘声喊了一句。
晚风把本就不大的声音吹散。
他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离鸾大着胆子往上走了几步,眼瞅着马上要看到最顶端的凉亭,又喊了一声:“憬嫔?”
这时,凉亭里似是有响声。
“是我……”
方凌春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三两步跃到凉亭外,借着月光这才发现憬嫔和兰苕两人趴在地上,紧紧贴着地面,动也不敢动。
“这是怎么了?”他扶起憬嫔,问道,“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是你的人吗?”
憬嫔看着他,面色惨白,颤抖道:“他们都是碧泉宫的,他们还……还活着吗?”
方凌春微微摇头。
憬嫔抑制不住抖动,倒在方凌春怀里,喃喃道:“天啊,都死了,他把他们全杀了……”
“谁?”方凌春握着憬嫔的手,急道,“谁杀的?”
“我不知道,当时情况太乱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我……”憬嫔闭了闭眼,精神几近崩溃,语无伦次。
一旁的兰苕稍稍缓过几分,揽过憬嫔低声安慰。接着,抬头对方凌春道:“我家主子被吓到了,还是奴才来说吧。
“按照计划,我们在假山下山洞里安排了一人,负责假装交易,假山外面埋伏两人,负责跟踪来者,准备顺藤摸瓜。奴才和憬嫔在这里俯瞰。我们等了好久,却始终不见有人来。一刻钟前,远处忽现火光,后来又有巨响,我们以为地动,准备下去。就在这时,就听下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然后又是几声。
“那声音太可怕了,我们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能缩在凉亭中。紧接着,就听有人往台阶上走,奴才不知道该怎么办,慌得要死,随便从怀里摸了几块碎银子往山下投。那人听见响动,便又下去了。
“我们不知道那人是否走远,不敢轻易露头,就这样一直躲着。”
兰苕一口气说到此处,拍了拍心口,叹道:“整个过程持续时间很短,从听到惨叫到那人离开,不到百息,可实在太恐怖了,奴才一辈子也忘不了。”
这时,憬嫔堪堪恢复冷静,说道:“那个人往上走时发出的声音我永远都记得,好像恶鬼在我耳畔呼吸。”过了一会儿,又问,“到底哪儿起火了,谦妃呢?”
方凌春望着窜天的火苗,愣愣地说:“我们被耍了。我以为谦妃会派人来交易,呵呵,他确实派人来了,却不是为了交易,而是灭口。至于莫名其妙的大火,恐怕也和谦妃脱不了干系,他在转移别人的注意力,说不定就连放烟花这等事都是他撺掇的,毕竟一开始可没有这个环节。”
他看看四周,又道:“万幸哥哥没受伤,此事我们再从长计议吧。”
憬嫔叹道:“好容易将他诈出来,就这么被他溜走了。白白浪费了三条人命。”
“先离开这里,回去再说。”
几人正欲下山,从不远处传来整齐列队的声音。
从山上朝下看,朦胧中一队御林军簇拥着帝后二人和一众美人正浩浩荡荡往这边走。
顿时,他们定在原地。
人群越来越近,为首几位御林军手中的火把照亮地上三具尸体。
惊呼响起之际,已有兵士出刀护卫,同时有人大喊:“上面有人!”
瞬间,各种灯笼和数支火把高高举起,照向假山上的凉亭,方凌春等人完全暴露在如白昼般的灯火之中,无所遁形。
突如其来的灯光让憬嫔本就虚弱的精神更加不堪,身子一晃几乎要倒下去。方凌春一把扶住他的臂膀,借机凑到耳边,轻声道:“别慌,你也是高位,皇上不会当众对你如何,谦妃更不敢。咱们见机行事。”说罢,率先走下台阶,直接来到珣帝面前。
“陛下,到底哪儿起火了,可有伤亡?”他目光真切地望着珣帝,一双手先于所有人反应之前环住珣帝的腰身,把自己完全融进那坚实的胸膛。“我好害怕……”
几乎下意识地,珣帝搂住怀中的人,脑中刚刚组织好的质问化作一声悲凉的长叹:“雅颂斋走水了。”
方凌春着实没想到是这个地方,惊道:“那佛奴……”话音未落,就听不远处传来几声抽泣。抬头一瞧,刘贵侍正被几人搀扶着,呜呜地哭,艳妆全花了。再看墨皇后,也是一脸悲戚,连声叹气。
“怎么会是这样?”他自言自语,暗地里却瞄了一眼谦妃。
此时,珣帝却已恢复理智,将方凌春轻轻推开,指着不远处的三具尸体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又看了一眼憬嫔,语气狐疑,“你不是病了吗,连宴会都告假了,怎么又到这里?”
憬嫔看了看方凌春,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时有些支吾。
谦妃道:“皇上问你话,你看别人干什么,莫不是你们俩之间有暧昧?否则这夜黑风高的,你们约着一起吹风纳凉吗?”
闻言,憬嫔惊呆了,这是很严重的指控,几乎能要了命。他立即道:“谦妃可不要胡说八道,我们仅仅是在这里见面说话,身边俱有侍从跟随。”
“兰苕和离鸾皆是近侍,和你们唇齿相依,你们若想干点什么,他们帮着遮掩还来不及呢。”
“你……”憬嫔气结,“简直岂有此理。”
这时,墨皇后忽道:“谦妃是不是喝多了,开始胡言乱语了,要不要我给你醒醒酒?”冲朱柿子递了眼神,后者上前扬手就打。
这一巴掌把谦妃打懵了。
他捂住火辣辣的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朱柿子回到墨皇后身边,顿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对着珣帝大叫:“陛下,您如此纵容吗?”
珣帝瞅了一眼若无其事的墨皇后,对谦妃道:“你闭嘴,没根据的话少说!是你在询问还是朕在询问?”
谦妃恨恨地放下手,不吱声了,可双眼依旧盯着方凌春。
珣帝也在看方凌春,说道:“朕在等一个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粉色身影上。这一晚发生的事太多,如果再爆出点什么,大家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方凌春只觉冷风飕飕而过,背后汗毛竖起。
他没法解释。
可他又必须给出一个解释,否则谦妃的说法就会被珣帝采纳。虽然墨皇后及时帮了他一把,可他清楚,谦妃只是说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想到谦妃,他怒不可遏,脸上肌肉控制不住抖动,几乎要冲过去再扇上几巴掌。
“陛下……”他望着珣帝,缓缓道,“我和憬嫔确实约好在这里见面。因为我得到消息,有人声称知道我那三枚丢失的夜明珠的下落。我把人约到这里,又害怕独自面对,于是叫上憬嫔陪我一起见面。那三名死者就是约我见面的。他们告诉我真相,我依照承诺给了他们一笔赏金。可没想到,他们下去之后便发出惨呼。我们从假山上看,有人将他们三人全杀了,亏得我们几个躲得及时,没被发现,否则也要遭了毒手。”
这番话说得极为流畅,不带一丝犹豫,珣帝听了震惊道:“竟然有人明目张胆行凶?”冲外围吼了一声,“去查!”
瞬间,一队御林军领命而去。
同样震惊的还有谦妃,他盯着方凌春,幽幽道:“你的故事编得真好。那三人死无对证,现在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方凌春面对珣帝,镇定道:“陛下,那三人对我说,曾经看到谦妃手下的白芍急于出手三枚夜明珠,与我悬赏的东西很像。在此,我请求陛下下令对流芳宫的大宫人白芍进行讯问。”
“什么?”谦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怒道,“方选侍,说话要有根据!你虽丢了东西,心情急迫,可也不能胡乱咬人啊。白芍跟了我很多年,性情敦厚,老实本分,断不会做出偷盗之事。”
“我也没说他偷盗啊。”方凌春道,“我早就说过是我宫里的阿音偷走了夜明珠,关于这一点,事实很清楚。与我见面的三人也只是声称白芍手里有可疑之物,甚至都没说死到底是不是我丢的珠子。所以我才说要问讯他。”说罢,又瞥了一眼地上三人,慨叹,“真是可惜了,要是那三人还活着就能问清楚了。你说到底是谁那么急不可耐地要把他们杀了灭口呢?”
谦妃哼道:“你少意有所指。”接着,又对一直默不作声的珣帝道,“陛下,请您为我做主。方选侍平白给流芳宫扣下这么大的帽子,我必定遭人背后议论,说我宫规不正,御下不严。这让我以后怎么有脸见人呢?”
白芍也跪下来,说道:“陛下明鉴,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奴才根本没见过阿音长什么样,更没见过什么夜明珠。奴才十岁起就入宫了,至今服役二十年,做事兢兢业业未有一丝懈怠,更不敢做那些鸡鸣狗盗的事。”
此时,梁琹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站在谦妃身旁,对珣帝行了一个长揖,恭敬道:“父皇,白芍是我嗣父的近侍,今日若被带走问询,折损的是流芳宫的体面。况且,他品德端正,行为规矩,定不会有龌龊之事。还请陛下明察,莫要被人蛊惑。”
“五皇子此言差矣。”方凌春不急不缓道,“正因为白芍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的是谦妃的意志,所以才更要搞清楚事情原委,不能平白损了谦妃的清誉。”
梁琹气得脸色通红,说道:“方选侍你安的什么心,你一个微末之人竟敢恶意构陷高位!”他的身量虽然比谦妃矮些,气势却足,站在谦妃身边如同护法。只是,那张俊俏的脸庞仍带有一丝稚气,无论怎么做出凶狠样子都显得很滑稽。
“微末?”方凌春忽然笑了,望着墨皇后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评价咱们。”说完,面对珣帝直挺挺地跪下,行了叩首大礼,朗声道:“也罢,我谨以微末之姿叩请陛下彻查深鸣宫失窃案。失物乃我从家中带来的三枚夜明珠,每一颗价值一万两白银,总计三万两。”
三万两白银,就算是在以奢华著称的云华内廷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样的失窃案可谓重案要案,无法糊涂带过。
四周,鸦雀无声。
众人皆明白,这样一笔大额数目一旦罪名确立,哪怕是高位嫔妃也无法拥有豁免权,必定会受到惩处。
墨皇后向前走了几步,亲自将方凌春扶起,对珣帝道:“我也要问陛下一句,云梦方氏传承了四百多年的长房嫡脉真的比流芳宫的奴才还要微末不成?”
此话一出,珣帝脸色微变,斜眼看着梁琹,哼道:“口无遮拦,给方选侍道歉。”
梁琹这才恍然明白触了谁的逆鳞,面色红红白白。他既不敢忤逆珣帝,又抹不开面子,磨磨蹭蹭欲言又止。
谦妃道:“陛下,阿琹年纪还小……”
方凌春冷笑:“罢了,我也不缺他的道歉,只是今日白芍必须到慎刑司接受问讯。”
谦妃无可奈何,索性不再说话。
珣帝看了眼前几人,对一直静默不语的憬嫔道:“朕有一件事不明白,方选侍为何要让你陪他来此地,你们之间很熟吗?”
憬嫔沉静道:“之前确实不熟。但方选侍住在深鸣宫,是最后见过蒋贵嫔的人,我又格外怀念旧友,因此便常找他来聊聊天。”
“聊什么?”珣帝问,“他们也只见过一面吧。”
憬嫔深深地凝视珣帝双眼,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缓缓道:“聊一聊蒋贵嫔早产当天到底吃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
憬嫔对珣帝近乎明知故问的态度感到愤怒。他明白珣帝是想息事宁人,因为蒋贵嫔的存在让这个稳坐龙椅二十年的皇帝感到羞辱,巴不得蒋贵嫔死。可是,他忍不了这口气。从始至终,没人关心过蒋贵嫔的精神状态,没人在乎过蒋贵嫔的感受,甚至,珣帝还曾私下里训斥过蒋贵嫔不要脸。可蒋贵嫔做错了什么,唯一的错处就在于,那张脸过于美丽而那个傻子又是那么好色!
他回想起昔日好友温柔的笑容,积攒起平生所有勇气,说道:“意思就是,他是被人谋害早产,我想知道他那天都吃了什么,接触过什么。当天的食单是什么,是哪里准备的,又是谁送来的?”一连串的问话让他有些气喘,他软绵绵倒在地上,仰望这片大陆上的至尊,眼中充满泪水,哽咽道,“我没有傲人的家世,双亲亦无钱无权,但是请允许我以已故十皇子的嗣父的身份请求您,彻查蒋贵嫔早产一事。”接着,目光游移至深邃的夜空,无数星光落入眼中。霎时间心海翻涌掀起磅礴之力,他乘着这股力量,用尽力气喊道,“请陛下彻查所有承孕嫔妃的落珠原因,彻查所有皇子的死因!”
话音未落,梁琀从角落中忽然冲出,亦跪到珣帝面前,说道:“请父皇重启关于我亲生嗣父谋逆之罪的调查。我有证据证明他是被人陷害,请父皇为怡贵嫔正名!”
珣帝被这接二连三的控诉弄得震惊错愕。面前,他的嫔妃,他的儿子皆在喊冤。
多么荒唐啊!
他自诩明君圣主,却连自己的家事都搞不清楚,一团糟。
他茫然地转过身,望着不久之前还在燃烧的那片天空,抖着嘴唇说道:“佛奴,出生尚不足百日……”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宫人慌里慌张地跑来,穿过人群跪在他面前,哭喊道:“陛下,淳和宫肃贵妃今夜去了雅颂斋,至今未归!”
他大骇,按住那宫人的肩膀,认出此人便是肃贵妃的另一个心腹鸬鹚,使劲儿晃了几下,吼道:“什么叫未归?你们没去找吗?!”
鸬鹚惊恐万分,颤抖道:“找了,贵妃和近侍鹈鹕都失踪了,恐怕……”他不敢说后半句,也实在是无须说后半句。
珣帝松手,倒退几步,喃喃道:“天啊……我的天啊……死了,都死了……”眼底已是一片黑,再也看不见半分光。他仰面发出哀戚的嚎叫,如同一头困兽在绝境中嘶吼,“彻查!彻查!全都要查!全部重新查!”
紧接着,叫声戛然而止,他的身体毫无征兆地栽了下去,落入墨皇后的臂弯中。然而,他并没有昏过去,只是再也提不起力气,任由墨皇后和青骊两人将他稳稳地托住。
他太累了,再多思考一分就会立即晕过去。
“去查吧。所有的事,全准了。”嘶吼过后,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有人谢恩,有人喊冤。
不同的声音交织在珣帝耳畔,他摆摆手,有气无力道:“交给慎刑司吧,由皇后亲自过问。”
很快,备受打击的珣帝被舆辇抬走了,墨皇后见珣帝身体不佳,罕有地陪着一起去了银汉宫。
御花园内,人们互相打量着,视线几番交错,诸多惊疑落在几位当事人身上。不久,人群默契散开,各自走远。
谦妃望着被拉走的白芍的背影发呆。良久,回过头对方凌春道:“你真是好本领啊,空口白牙,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方林春似笑非笑:“不及哥哥本领之万一。从雅颂斋到银汉宫,无须经过御花园。可皇上愣是在这月黑风高夜绕远路,不得不说,还是哥哥口才更好些。”
谦妃笑了:“别以为你有皇后撑腰,就能为所欲为。”
“这话应该对你说才对。”方凌春毫不示弱,“别以为你有子傍身就能随心所欲。”瞅了一眼身边愤愤不平的梁琹,笑得更开怀了,“不过有个孩子罢了,也没那么了不起。从古至今,皇帝是最不缺孩子的,皇子是最不值钱的。”
梁琹听了双眼冒火:“你说谁不值钱?!”
方凌春向前几步,手指直戳梁琹的衣领:“说你呢,你在我眼里一文不值。你以为你的血统很高贵吗?你也就是个皇室宗亲罢了,三代以后皆是平民。很震惊吗?你嗣父难道没告诉过你吗?要是没有,那我明白告诉你吧。从我肚子里出生的皇子将拥有最尊贵的血统,因为我姓方。而你,才是最微末的一个。”
梁琹此前虽也明白尚族存在的意义,却从未遭遇这般直观的冲击。在他的前半生里,也从未被这样羞辱过。他的脸颊发烧,强烈的挫败感令他的心口如乱麻,堵塞气道。他看了看谦妃,发出一声呜咽,跌跌撞撞跑走了。
谦妃并没有理会梁琹的离开,而是盯着方凌春,说道:“你高兴得太早了,当心你小命吧。”又对一直在附近徘徊的憬嫔道,“没想到你也是伶牙俐齿,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月光下,憬嫔面容凄然,飘荡的衫裙包裹一身遗世独立的风骨。“人在这世上,总得有点追求才能活下去。你追逐权力,我寻求公正,如此而已。”
“公正?”谦妃哈哈大笑,指着方凌春道,“那你更不应该跟他搅和在一起。你知道他对张选侍干过什么吗?他是最没有公正性的人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
说罢,甩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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