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第四章 夏宴 6
by 仙人掌上的仙人(四)夏宴 6
玲珑宴的第二日,方凌春起了个大早。
他原本以为宴会前后发生太多事,肯定会失眠,可实际上却是一夜好觉,连梦都没做。
用过早饭,他派人去外面打探消息。宫人回禀称内宫冷清极了,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主子们全病了,闭门不出。别说消息,就是苍蝇也不见一只。
再问墨皇后去向,只道前往太医院,具体所为何事谁也说不清。
他不死心,又派离鸾去打听雅颂斋的情况。离鸾很快去而复返,抱怨慎刑司的人嘴太严,就算使银子也没用。
这下,他也没办法了。
待到午后,黛柳听说此事,自告奋勇再去打探。他拿了一小袋子铜板,出去逛了一个多时辰,再回来时带来最新消息。
雅颂斋全毁,不是烧毁的,而是炸得坍塌,人们在现场发现了硝石。
爆炸和烈火没有留下多少全尸,最好辨认的就是十四皇子佛奴,小小的一团焦炭蜷在角落,见者无不伤心落泪。剩下的却难分辨。废墟中到处是散落的肢体和一团团说不清是什么的人体组织。其中,有一具尸体的脑袋和左胸被炸没了,右边腰上挂着一个残缺的玉牌,依稀可见一个“鹈”字。由此,鹈鹕的尸身被辨别出来。又因其近侍的身份,在他不远处的尸块虽然拼不成囫囵个,依旧被强烈怀疑就是失踪未归的肃贵妃。
其余死者身份一时无法辨别,但是人数远超雅颂斋内应有的数目。人们猜测是火势渐起时,有宫人跑来救火,结果一起被炸死。
方凌春坐在廊下听完叙述,忆起那个美艳的人,唏嘘道:“真没想到居然就这样死了。我还以为他会和皇上白头偕老呢。”说完,又觉得那等死状太惨烈,不觉叹口气。
离鸾坐在他边上,一边给主人扇扇子一边问黛柳:“你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可靠吗?”
黛柳站在他们面前,得意道:“哥哥只知去慎刑司打听,却不知慎刑司向来没有多少杂役。雅颂斋炸成那样,他们也没多余人手来清理,得找尚宫局借人。”
离鸾明白了,敢情这是到杂役房打探消息去了。此前,他委实有些看不起黛柳,觉得此人油嘴滑舌,不老实。不过现在看来,黛柳脑子确实活分,干活也勤快,对其印象改观不少。他对黛柳这声“哥哥”十分满意,抿着嘴装作淡然的样子说道:“还是你小子机灵,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方凌春赏了黛柳一些碎银,又问:“慎刑司的人调查出可疑之人了吗?”
黛柳回道:“听说陈总管昨晚连夜询问了几个目击者,均称火起之后曾有个人影从房中闪出,但具体是谁就不知道了。雅颂斋不在主路上,就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要不是起火,谁往那走去。”
方凌春看了黛柳一眼,目光古怪。
离鸾何等聪明,马上一扇子呼过去,轻啐:“亏我刚才还说你机灵,怎么现在又说起胡话,脑子被狗吃了?”
被热风一吹,黛柳也反应过来,深鸣宫也不在主路上。他讪笑了几声,在嘴上轻轻拍了一下,说道:“不过奴才还打听到一件事。御花园三名死者均死于利器,推测应是匕首一类,但有意思的是,那三人虽先后被杀,伤处却出奇的一致,都在下腹,且一刀毙命。”
“这样看来,那个凶手还挺熟练的嘛,只是不知道此人是不是就是雅颂斋的纵火犯。”方凌春想了想,说道,“干得不错,不枉我把你调来。待会儿你带几个人跟着,随我一起去淳和宫。”说罢,回到房间重新梳妆更衣去了。
离鸾离开前对黛柳道:“以后说话长点心眼儿吧,这次主子不追究,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大约三刻钟后,方凌春带着离鸾和黛柳以及八个宫人出现在去往淳和宫的路上。
原本按照他的品阶,用不了这么多人随侍,可自从他遇袭,墨皇后就特别下令为深鸣宫增派人手,致使他这个主位虽然只是个选侍,却在人员配备上享受到了嫔以上的待遇——为此,冯让尘当着他的面说他好运,全然不提他得此好运之前所遭受的厄运。
当然,他如此招摇也是有原因的。按照憬嫔的描述和黛柳的回禀,凶手肯定不是随便用钱买通的宫人,很可能是职业杀手。更要命的是,宫人虽然装不成杀手,可杀手却能装扮成宫人。这样看来,每一个路人都成了潜在的嫌疑犯,都有可能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出刀。一想到此,他就毛骨悚然。因而出行时的随从人员数量要尽可能多一些,这不仅仅关乎排场,更关乎性命。
淳和宫此前因为八皇子的丧事变得肃穆寂静,现下又因其主人的惨死而显得更加萧条。花园里的花草在阳光直射下蔫蔫的,抬不起头来。
人们说,这是花儿们在为肃贵妃默哀。
方凌春跨过门槛时特意朝花园的方向看。果然,那些花枝均向下耷拉着,很没精神。不过,他可不信那套默哀的说辞,很清楚这仅仅是阳光太毒太辣,把花草晒坏了而已。
由于贵妃死于非命,淳和宫伺候他的人全到了慎刑司接受问讯,偌大的宫苑冷冷清清,只有东配殿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叹息。
方凌春把大部分人留在院中,只带了离鸾和黛柳两人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郁金。
他看到方凌春后先是怔了一下,很快便满脸堆笑把三人请进房间。
方凌春挂念应樵歌,快步走到寝室。
床上平躺的人一副病容,两颊完全凹下去,眼中无神:“你来了,快坐……”声音虚浮,短短几字之间换了三息。
“这是怎么了?”方凌春坐到床边,心疼道,“昨天见你没来宴会,本应该早些来看你,可后来又发生火灾和惨案,我心里乱得很,拖到今天。”
应樵歌侧过身子,白纸一般的脸庞露出苦楚的表情,叹道:“其实,你就算昨晚来,我也见不成你。”说完,双眉一拧,捂着肚子又哼哼上。
方凌春急忙道:“你这是怎么了……”话未说完,就见郁金和另外两个宫人已经把主人扶到盥洗室,过了好一阵子才出来。
一去一回,短短二十步,应樵歌全靠两边的人架起来拖着走。他挨到床边坐下,有气无力道:“让你看笑话了,我这个样子真的是没脸见人。”
方凌春揽过肩头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柔声道:“人吃五谷生百病,不过是泻几次肚子,谁还没经历过,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只是,你也忒不小心了,怎么就在那节骨眼上吃坏了肚子呢?”
应樵歌无奈地摇头:“谁知道呢。”揉了揉心口,续道,“这两天总是喘不上气,胸口闷闷的,还吐过两次,也不知到底得了什么病。”
“请太医了吗?”
“一位姓邱的太医来过,说是吃得不干净了。”
“邱太医?”方凌春失笑,“他一个疮疡科的大夫天天冒充大方脉的太医来问诊,真是奇了怪了。”
应樵歌没精力细想这句话的意思,微微闭上眼。郁金端来一杯竹盐茶,服侍他喝下。有了热茶暖胃,他感觉又好些了,睁开眼问道:“肃贵妃的事是真的吗,他真的死了吗?”
方凌春把打听到的事一一说出,应樵歌听得心惊胆战,叹道:“就在前天,我在寝室试穿新衣。当时开着窗,他就站在窗外阴森森地看着我,不说一句话。我敢怒不敢言,心想他要是像八皇子那样死掉就好了。没想到一语成谶。”他握住方凌春的手,害怕道,“现在他死了,是不是我诅咒的结果?”
“当然不是。”
“居然是你!”
一高一低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屋里的人俱是一惊,视线纷纷落到闯入者的身上。
“你竟然诅咒他?!”鸬鹚就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发丝凌乱,看样子刚从慎刑司回来。
应樵歌本就心虚,听到如此质问,竟把头歪到一旁,不敢对视。
鸬鹚叫道:“我们主子那么好的人,你居然咒他早死,你安的什么心啊?”做势就要冲过来,幸亏他身后跟着的几人将他拉住。应樵歌的侍从们也赶紧组成一道人墙,警惕地望着已经趋于疯癫的人。
鸬鹚哇哇乱叫,郁金说了他几句却打不过嘴仗,只能转而安慰应樵歌。一时间,东配殿里充满刺耳的咆哮。
方凌春默默听了些时候,实在受不了聒噪,从人墙之后闪出,对鸬鹚冷冷道:“你给我闭嘴,一个奴才也敢在这儿大呼小叫?起了个鸟名,没长人脑子?先不说应选侍有没有诅咒肃贵妃,单说这项本领,要是真能心想事成,那就用不着朝廷和军队了。凡事他只要想一想动个念头就能实现,税自动收上来,仗自动打赢,岂不美哉。果真如此,他就是神明下凡,所有人都得供着他,跪拜他,求他赐福。哪儿容你造谣诋毁?”
鸬鹚被说得哑口无言,理智逐渐回归。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垂下头:“是,您说得在理,是奴才糊涂了。”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后退。
方凌春却不允许他轻易走脱,喝道:“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鸬鹚感觉扑面而来的怒气,吓得腿软,直接跪在地上。他不怕应樵歌,却不敢轻易惹怒方凌春。谁都知道方选侍头一次侍寝就是在银汉宫,没过几天又与皇后共进早餐,之后陪伴珣帝同游望宸山。这几件事单看并无多少稀奇,可放在一起却罕见,因为在此之前还从未有人能够同时拥有来自帝后二人的恩宠。
“你刚从慎刑司回来吧,我这里有杯热茶名唤绿头水,你把它喝了吧。”
鸬鹚面色趋于苍白,故作镇静道:“奴才不渴,还是主子喝吧。”
“我赏你的,你敢不喝?”方凌春随手端起桌上的杯子,递给鸬鹚。
手停在半空,鸬鹚的心也悬在半空。他硬着头皮将茶杯接过,将茶水饮尽,却意外发觉味道有一丝丝的咸。
“这是……”他望着方凌春,心下已是了然,面色呈现出一片灰白。他绝望地翻了翻眼睛,瘫坐在地上。
方凌春道:“看来你早就知道何为绿头水。”回身对应樵歌道,“若我猜得不错,你的病因就是绿头水引起的。”
“这是什么?”应樵歌强撑一口气,惊问,“毒药吗?”
方凌春不愿告诉他实情,正想法子搪塞,不料鸬鹚却是破罐破摔,嘿嘿笑了两声:“就是绿头苍蝇泡的水。”
霎时,应樵歌只觉胃尖一紧,酸水上涌。他弯下腰哇哇地干呕,没一会儿便力竭昏死在郁金怀中。
方凌春气恼鸬鹚变相的报复,命人把他拖到院中。
“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肃贵妃谋害应选侍?”
鸬鹚被几人按在地上,艰难仰起头,说道:“应选侍勾引皇上,贵妃气不过,这才想教训一下。”
“内廷之人皆以伴君为荣,大家各凭本事罢了,何来勾引一说?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年老色衰,怪不到别人身上。”方凌春顿了顿,问道,“绿头水哪儿来的?”
“他自己做的。”
方凌春冷笑:“他要是会做药水,就不至于轻信状元丸的药效了。我再问你一遍,绿头水哪儿来的?”
鸬鹚没说话,喉头滚了滚。
方凌春道:“实话告诉你,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见到绿头水了,憬嫔也被这玩意儿害过。”
“憬嫔跟这件事有关系吗?”鸬鹚梗着脖子反问,“谁害他,让他找谁去,难道您今天来这儿就是找证据给他鸣不平的?”
“我也没说憬嫔跟肃贵妃有关系啊,何来证据一说?”方凌春莫名其妙,“你急着撇清二者之间的关系想证明什么?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鸬鹚垂头不语。
方凌春见对方一直沉默,又道:“不如我换个问法,你到底是谁的人?”语气轻柔却阴森,叫人听了忍不住起上一层鸡皮疙瘩。
鸬鹚抬眸,冷冰冰道:“奴才是淳和宫的,您是深鸣宫的,按规定您无权审问。”
方凌春叹气,心知这话却也不假。他只是深鸣宫的主子,管不到淳和宫头上,哪怕肃贵妃已死,只要尚宫局不出调令,鸬鹚仍然隶属淳和宫,他也没有权力逼问。
几番权衡之后,他说道:“也罢,既然你不想对我说,那就亲自对皇后解释去吧。在此之前,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屋中,哪都不许去。”命令离鸾等人将鸬鹚拉到主殿东暖阁,锁好门窗。
“里面有纸笔,你要是想起什么可以先写下来,我可以说服皇后算你自首,从轻发落。”方凌春等了等,始终不见回应,冷着脸急匆匆走了。
他本想直接去宸宇宫,但中途改了主意,绕路去了一趟慎刑司。他想看看陈衍宗是如何问讯白芍的。
可是一到慎刑司才被告知,白芍于凌晨时分突然被转移到了银汉宫接受珣帝审问。同去的还有陈衍宗,二人至今未归。
慎刑司外,离鸾忧心忡忡:“皇上大半夜把人带走,到底要干什么?”
刚说完,就见一行七八人从远处快步走来。
来人正是银汉宫的二等首领宫人昌容。
“原来您在这儿,真叫奴才好找。”昌容一见到方凌春就说道,“皇上宣您银汉宫觐见。”
“什么事?”方凌春问。
昌容压低声音:“不知道,但流芳宫的大宫人白芍和慎刑司陈总管都在。”
“谦妃呢?”
“他……”昌容犹豫一阵,答道,“他昨夜到银汉宫和皇上密谈了许久,于三更时离开。”
方凌春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挪动几步站在日光下,试图暖一暖背上的冷汗。
艳阳高悬,他呼出一口热气,按捺焦躁,说道:“好,我这就过去。”
昌容拦住正欲跟随的离鸾,说道:“你留下,在这里等。”
离鸾心上一揪:“这个‘等’字是什么意思?”
昌容道:“就只是等,期间可能会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即可。待方选侍奏对完毕,你就能回去了。”说完,又到慎刑司内传口谕。
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方凌春和离鸾迅速交换眼神。
昨晚担忧的事,还是来了。
“别担心,”方凌春离开前对离鸾道,“记住我昨天说的话,咱们都会没事儿的。”
“可……”离鸾还要说什么,却被人推搡进了慎刑司。猩红的院门宛如一张巨嘴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他下意识回头,从缝隙中最后看了一眼,飘逸而俊秀的身影正如一团青烟,袅袅而逝。
他回身望着站在台阶上的元虎,镇定道:“要问什么?”
元虎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嘴角抖了抖,挤出一个微笑:“八皇子出事之后,有人看见你到案发地埋了一条手帕。是这样吗?”
“是。”离鸾脑海中仍然回荡着那青绿色的裙袍,嘴唇发干,张不开。
“谁让你做的?”
离鸾眸色闪动,心中颤栗,以至于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在抖:“是我的主人,深鸣宫选侍方凌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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