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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冯家的偏方 9

     

    因为出了丧事,淳和宫中去掉了一切颜色鲜艳的东西。

    这本是违背礼制的,但珣帝心疼肃贵妃,得知此事后并未说什么,反而把报告此事的宫人训斥一番,嫌其多事,没有悲悯之心。

    有了珣帝的默许,应樵歌所住的配殿也把过于艳丽的东西撤掉,力求不被肃贵妃挑理。不过,这番心意并没有让肃贵妃领受,他每日依旧被肃贵妃冷眼相看。

    应樵歌同情肃贵妃死了儿子,不计较,关起门来过日子,可他身边的人总要出去做事,总是对着主殿那帮冷脸的宫人们难免生出怨言。

    一日清晨,郁金为他端水净手时抱怨道:“鹈鹕也太欺负人了,奴才只是戴了个橘色的香囊,他便吆五喝六的非要解下来。这话要是贵妃说,奴才倒也认了,可鹈鹕算什么,又不是他死了儿子,至于那样吗。他主子又不在身边,天天丧眉耷眼地做给谁看呀。”

    应樵歌用棉巾擦净手,涂了一层芙蓉霜,又让郁金为他挨个按摩指端,把膏脂揉进靠近甲缘的肌肤。然后左右手戴上铂金制成的甲套,又在左手食指上戴了一枚椭圆形的金刚石戒指,直到这双手在眼中无比完美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淡淡道:“别说你了,就连我不也是撤了金钗彩宝,全换成了一水儿的白。”

    郁金看了看主人米色的衣衫和藏在宽袖中修长的手指,说道:“主子皮肤白,配上铂金更美。”心想,这一双手上虽然只戴了三四样,可价值却是比一整匣子的黄金珠宝都要贵重。

    应樵歌有些得意:“这些铂金首饰是我嗣父的陪嫁,有一盒子呢。这些都是其中最漂亮的,全送我了。”

    郁金手指揪着衣角,眼巴巴地看着那些亮白色的精美之物,期期艾艾道:“嗣君大人出自墨氏,果然是……富可敌国。”

    应樵歌示意郁金来到身前,伸手拨动垂挂在灰白布袍上的香囊,叹道:“橘色确实惹眼,上面还绣了红花,要不还是摘了吧。”

    郁金垂头看了看,摸着香囊说道:“这是奴才专门求来保平安的香囊,里面装着符纸呢,要是摘了就不灵了。”

    应樵歌让郁金坐下,将香囊里面的符纸取了出来。黄纸上画着古怪的红色线条,下方还写着一行生辰八字。

    “保谁的平安,你的?”

    郁金不好意思道:“这是给奴才的爹求的。他得了缠腰龙,疼得走不了路。奴才就托人去道观求了符。那道士说了,把符挂在奴才的腰上七七四十九日,便能赶走疾病。”

    应樵歌抖着朱砂黄符,不禁笑道:“病了就该去买药,你怎么去求符,难道你还真信这张纸能治病?”

    郁金被说得抬不起头,半晌才细声细气道:“奴才也想买药,只是郎中开的药太贵了,十副汤药外加两盒药膏,要一两银子。家里凑不出来,就连看病的钱也是郎中好心先赊下的。奴才也是没办法了,才想着求个符。符是免费的。”

    应樵歌听了这番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悄悄拉长了袖子遮住双手。

    郁金察觉到主人的不适,站起来说道:“都是奴才不好,让您听见了晦气,堵了心。只是求您让奴才继续戴着它吧,奴才把它藏好了,不让人瞧见。”说着,把纸符重新塞进香囊。

    应樵歌默默看了几眼,忽地一把将香囊扯下,扔到一旁,说道:“你就是戴上九九八十一天也没用啊,这么个纸片要是能治病才是见了鬼。”从妆台抽屉里拿出一个扁匣子,打开后随意抽出两张纸往前一递,说道,“拿去,给你爹治病。余下的收好了,置些田产铺子,让你爹享享福。”

    郁金看着手中的两张银票,倒吸口凉气,目瞪口呆。

    那是整整一千两啊,他这辈子和下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主子……”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心口慌慌的,“这怎么使得呀……”

    “有什么使不得的。”应樵歌支着脑袋道,“你是我的人,你家的事自然也归我管。再者,只有你家里好起来,你才能安心做事呀。这些钱你就拿去用,不用还。”

    郁金捧着银票跪下谢恩,说出的话直抖。他想笑,因为父亲的病有了着落,可鼻子却先一酸,眼泪流了下来。

    应樵歌让他起身,温和道:“我再给你几天假,你回去好好照顾你爹几日。”说着,露出一抹苦笑,“我这一生是回不去家了,你还能回家,真好。”

    这下,郁金也不好说什么了。他收好银票,执起那双白皙的手,动容道:“您是好人,奴才也给您求个符保平安。”

    一句话,又把应樵歌逗笑了,说道:“原来你是真信啊。”

    郁金却没笑:“奴才相信好人有好报。”眼中仍噙着泪花。

    不知为什么,应樵歌总觉得那双晶莹的眼中充满浓烈的情绪,所承载的喜悦和悲伤呼之欲出。他直觉还发生了一些事,却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过了一会儿,郁金平复心情,将水盆端了出去,回来时告诉他,方选侍来访。

    应樵歌高兴地出门去迎。

    虽说距离上次见面只隔了四五日,可他们两人却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亲切地抱了抱对方,不断上下打量。

    方凌春拉着应樵歌的手,说道:“居然打扮得这么豪阔吗,你这枚戒指得值万两银子了吧。”

    应樵歌看了眼主殿,将人带到自己屋中,说道:“这也是没办法,在贵妃手下还是得收敛些。”说着,把方凌春发间的发簪摘下塞到对方手里,续道,“你这镶南红玉的金簪子想必也值大价钱,还是收好了吧,免得贵妃看见了直接摔了。”

    方凌春随手将发簪放到桌上,说道:“贵妃现在的脾气如此暴躁吗?”

    应樵歌点头:“他心情不好,时常打骂,有时候骂着骂着又哭上。有一次我还听见他哭佛奴,说他病总不好,就应该让他抚养。总之,说话颠三倒四,让人听不明白。”

    方凌春转转眼睛:“咱们不管他,让他哭去。我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应樵歌会意,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郁金一人随侍。

    方凌春看了郁金一眼,然后凑到应樵歌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应樵歌越听越心惊,面色趋于凝重,缓缓道:“你要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事。昨天清晨,淳和宫的大门刚打开,就听见有人说门口有个盒子,也不知是谁放的。”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直接拿给贵妃了。后来也没人再提起。”

    方凌春脑中飞转,瞬间闪过很多假想,走马灯似的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最合理的推测上。恍然间,近期发生的所有事都被串联起来。虽然少了首尾,可这条链子已经清晰可见。他按捺住涌动的心念,面色如常,继续和应樵歌聊了几句,很快便告辞,表示要去玉蝶宫找冯让尘。

    他本意是想安慰冯让尘几句,不想一到玉蝶宫才发现人家哪里需要别人安慰,分明是活力四射、武德充沛——

    正和恭妃切磋拳脚功夫。

    那两人俱是一身利落的长衫长裤,头发束得高高的,一人拿一把木剑,正在“对战”。

    两柄木剑一撩一压、一挑一按,再回身来个反杀,倒是挺像回事儿。

    方凌春能看出来,这就是恭妃在陪冯让尘玩呢。有好几次,冯让尘手里的木剑都快脱手了,还是恭妃伸手给稳住的。

    他在门口瞧了几眼便走了,都没让人通报。

    “为什么不进去?”离鸾追上主人脚步,面露不解。

    “人家两人玩得高兴,我横插进来岂不是扫兴。再说,墨皇后是担心冯选侍心情不佳,这才让我探望,可你看他多开心啊,根本不需要我。”

    离鸾低声道:“他之所以开心,还不是因为有您给他忙前忙后,您看在倚寿堂的时候,他急得都快哭了。”

    方凌春斜了离鸾一眼,哼道:“要不怎么说我这个表弟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呢,用人的时候能把你夸上天,嘴里千好万好;不用的时候便把人晾在一旁。”

    离鸾犹豫道:“应选侍跟您说的事……”

    “很可疑,我得好好想想。”

    不过,方凌春回到深鸣宫后却没工夫想别的。

    宁尚宫来了,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声称离鸾已经被破例提为一等宫人,主管深鸣宫大小事务。随后奉上玉牌,离鸾高兴地一把抓来反复看,直接挂在腰上,可是得意了好一阵。

    宁尚宫说完正事,并不着急离开,而是又笑嘻嘻道:“上次您惩治于尚仪的事真是大快人心啊,不少人都叫好呢。”

    方凌春抿嘴笑了,就于尚仪那副嘴脸,估计到哪都不会受待见。

    “他后来如何了?”

    宁尚宫坐在小瓷墩儿上,缩着脖子嘿嘿一笑:“听说他摔坏了屁股,走路一瘸一拐的,不得不找人配了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可也不知怎么了,涂了药膏之后,虽然屁股不疼了,却又起了红疹,痒得很。这几日一会儿隔着裤子挠,一会儿靠在树上蹭,真叫一个丑态百出。”说着,皱皱鼻子,俊美的脸庞满是鄙夷。

    方凌春听了不甚在意,只是跟着笑了几下,端起茶盏专心品茶。

    待到晚上沐浴之后,他照例往脸上搽润颜膏——这是方家自己研制的一种美容养颜的面膏,是由珍珠粉、茯苓粉、白芷散、杏仁油、玫瑰油等按照配比研制出来的护肤膏,经常涂抹可使肌肤水润细腻,祛斑消痕。

    这时,离鸾走来对他道:“主子,前几天皇上赏下的东西里还有一罐玉鹿散,把它用水调和后涂在脸上也很滋润,您不试试吗?”

    他放下手中搅拌润颜膏的小瓷勺,看了看镜中正朝他躬身询问的人,说道:“我敢用吗?”

    “啊?”离鸾一惊,不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凌春转过头,说道:“我的意思是,谁知道里面是不是掺杂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您……”离鸾慌道,“这可是皇上赐下的,里面能加什么东西呀?您莫要说胡话,免得让皇上听到。”

    方凌春笑呵呵道:“皇上赏下的时候当然是没问题的,但保不齐拿给我用时里面就加了东西。比如……加了些黄荨粉。”

    离鸾静静地看着主人,脸色白得像纸。面对洞察一切的目光,力气渐渐抽干,双腿绵软慢慢跪到地上,挤出一句话:“您是怎么知道……”

    “这很难猜吗?”方凌春哼了一声,双眼冷漠地望着离鸾,“无论何时何处,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都是提前配好的,随人取用。所以于尚仪抹了药膏之后起疹子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这药膏里临时加了东西。你几天前问我于尚仪敢不敢告御状,今日再听到宁尚宫提到此事,嘴角都快翘上了天,以为我是瞎还是傻?”

    “奴才知错了……”离鸾不敢隐瞒,急道,“都是罗菩萨的主意。”

    方凌春却道:“罗菩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又不知前因后果。分明是你让他这么做的。八成还是以我的名义。”

    “……”离鸾哑口无言,慢慢低下头。

    “谁给你的胆子,敢替我做主?”方凌春的声线依然柔和,可语气听起来却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该有的,透着森冷。

    离鸾听着那声音甚是惊恐,感觉后脖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往前爬了几步,跪到主人脚边仰起头,可怜巴巴道:“奴才是觉得于尚仪对您出言不逊,应该再教训一下,所以才一时忘了该有法度和尊卑。”

    “呵呵,怪不得于尚仪说你惯会狐假虎威,看来一点儿不假。你想教训他的原因可不是替我出气,而是因为他也怼了你。你是在为自己出恶气,少拿我当挡箭牌。”方凌春伸手拍了拍离鸾的脸,续道,“姓于的欺负我年轻,你也觉得我不懂世故吗?”

    “不不……奴才不敢这么想。”离鸾吓坏了,眼前的少年虽长了一张妍丽的脸,可气质如魔鬼一般可怖,那双明眸中积压着一股极强的穿透力,要把他看穿。他像是一位在神佛面前忏悔的罪人,马上要被拖进地狱赎罪。他不知道那人如何做到的,也不知道究竟哪副面孔才是真。那个对着佛像做鬼脸吐舌头的少年真的就是眼前这头随时出击的猎豹吗?算时间,那可是几天前才发生的事啊。

    方凌春带着一丝嫌恶说道:“你以为我讨厌于尚仪只是因为他语气不善,瞧不起我?其实,比起这些我更反感他自以为是地替我做安排。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做我的主?我把他扔出去就是想告诉他,没有人能替我拿主意,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什么时候做就什么时候做。他以为我会看在皇上的份上给他几分薄面,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呢,可笑。”

    “……”

    “而你呢,居然犯了和他一样的错误。”方凌春不满意地闷哼,面色却不似刚才那般可怕了,“你以为伺候我几天,就跟我熟了,可以自作主张?”

    “没……”尽管没有桎梏,可离鸾身子好似定住,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珠都不敢转一下。

    方凌春道:“这次我不追究,但没有下次。”接着,眼神一暗,语气又有些伤感,“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确实懂我,也很会揣测我的心意。我当真还没报复够呢,于尚仪若是御前失仪,我会拍手称快的。”想起那人手挠屁股的窘样,心里别提多痛快。白天他当着宁尚宫的面端着架子,保持矜持,现在无须装了,笑声恣意而开怀。

    很快,被冻住的空气开始流动、解封,离鸾绷在心里的那根弦松下来,暗自缓了口气。他爬起来,服侍主人就寝。方凌春脱了外袍靠坐在床头,让他拿个算盘过来。

    “临睡了,还要算什么呀,当心晚上做梦。”离鸾手中的算盘很小,不过一本账册大小,金灿灿的,用打磨得极为光滑的黑曜石充当算盘珠。

    方凌春接过小算盘,说道:“这是我嗣父的东西,也是他教我怎么打算盘算数。”说着,手指轻轻拨动,哗啦啦的声音清脆悦耳。“我前几天看了隙积术一章,里面有道题一直算不对,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再算一算。”

    他把离鸾和其他宫人都打发走,专心拨算起来。这一算便到了半夜,前后算了三四回,直到手指有些酸痛才总算搞明白。他心满意足地把小算盘放到枕头边,身子滑进被窝,想着什么时候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珣帝——

    既然珣帝有地方搞不清楚,那么他愿意倾囊相授。

    毕竟,增进感情的方式也不一定非得靠睡觉完成。

    许是用脑过度,他这一夜睡得反倒不踏实,耳畔总有似有若无的打算盘的声音。快到黎明时,算盘声音总算没了,可他却陷入了一种似醒非醒的状态,耳边的沉寂更像是一声声闷雷,砸在心上。

    一下……两下……三下……

    接着,一阵微风吹拂脸颊。

    他猛然睁眼,却见床帐已经掀开,头顶上方是一把明晃晃的刀。

    旋即,刀尖向下。

    几乎是本能地,右手胡乱一抓就往头上挡。

    只听咔的一声,刀子卡在算盘缝隙中。刺客怔了一瞬,刚要拔刀再刺就觉眼前一花,热辣的液体自脖颈喷溅而出。他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少年,视线落到那仍然滴着鲜血的戒指上。他晃悠了几下,双眼慢慢失去聚焦,身子往前栽下去,正趴在绣花被子上,黑红的血以极快的速度淹没了那团万紫千红。

    直到此刻,方凌春才反应过来,掀开洇红的被子,连滚带爬跌下床,踩着一路的血印跑出大殿。

    尖锐的惊叫破开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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