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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夏宴 8

     

    鸬鹚死了。

    是自杀。

    方凌春在银汉宫听到这个消息时,夕阳正坠入大地。坐在身边的珣帝茫然道:“朕还什么都没问呢,他居然就自杀了?”

    奏对的宫人呈上一叠纸,看样子足有四五张,说道:“这是在他身边找到的绝笔书,经过粗略比对,应当是其亲笔。”

    珣帝揉了揉太阳穴,按住隐隐作痛的地方,往边上一瞥。方凌春马上接过,仔细看起来。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他浏览完,对珣帝道:“上面所写,简直匪夷所思。”

    珣帝示意继续说下去。

    “上面说,是肃贵妃命鹈鹕杀了慧心轩上下,然后伪造了一封张选侍的控诉信,欲嫁祸给墨皇后,以此报复。”

    听到昔日爱侣,珣帝脸上起了变化,哀伤有之,愤怒有之,可更多的却是震惊。

    他的爱妃明明是受害者,怎么转眼就变成了凶手?

    方凌春很想安慰几句,可看看后面几页纸,决定还是一口气说完:“还声称,给应选侍下的绿头水也是贵妃制作,并且给很多人都服用过,是此前很多嫔妃小产或落珠的元凶。”

    许是太过惊讶,珣帝一时没有反应,只是靠在椅背一动不动。他这个样子,反倒让方凌春不好说什么,唯恐说错一个字招致无妄之灾。

    这时,青骊拿过几页纸也瞧了瞧,看完对那名宫人道:“人是怎么死的,你们确定是自杀?”

    “确是自杀,他是上吊自尽,套索拴在了东暖阁屏风左上角。房间外上了锁,屋里没别人,就他一个。期间,他只叩窗要了一杯水,喝完后立即归还了杯子,然后窗子又锁上了,从始至终没和旁人交流过。”

    听到此,方凌春道:“外面是应选侍的人在看守,应是可靠的。”适时一停,后半句却没有说出来——

    从鸬鹚后来强硬的态度来看,大有顽抗到底的架势,怎会轻易自尽。或者说,自尽是真,但是不是自愿就难说了。可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更为复杂,是谁在无形中逼迫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他起身对珣帝说:“我想再去淳和宫看看应选侍,他病得挺严重的。”

    听到“淳和”二字,珣帝终于有了反应,难过道:“朕跟你同去。”

    和皇帝出游本是好事,可方凌春却高兴不起来。因为这意味着他什么也不能干,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在珣帝身边当个安静的花瓶。这让他觉得自己跟个死人没什么区别。而且,他也不想晚上来银汉宫慰藉珣帝缺失的情感,他痛恨那张龙床。

    因为珣帝要外出,青骊和其他侍从们为他重新梳妆穿衣。方凌春借口去平台吹风来到殿外等候。他在高台上走了半圈,发现昌容就靠在拐角栏杆上望着金色的天边发呆。

    “刚才的事……”他只说半句就说不下去了,后面的话化作一句叹息,随风飘远。

    昌容侧首,淡淡一笑:“选侍不必放在心上,皇上不高兴时训几句打几下都是常有的事,奴才都习惯了。”

    “可无辜被训,你不觉得委屈吗?”

    昌容笑得灿烂,自嘲道:“既然干了这份差事,领着这份月钱,不得让主子觉得自己像个主子才行吗,否则人家白当皇上了?”后几句说得轻松,却颇有些大逆不道。然而方凌春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反而跟着一起笑了,并且打心眼里觉得这话说得没错。就像他似的,做了皇帝的嗣人就得哄着皇帝开心才对,那些不好的情绪不能流露出来,否则也太不称职了。

    他们笑了一阵,昌容道:“选侍找奴才有事吗?”

    方凌春低声说了几句,掏出几块碎银塞到昌容手中。

    “这事儿好办,奴才这就去。”昌容却把银子又塞回去,说道,“不过跑个腿罢了,方主子用不着如此。”

    片刻,仪仗准备就绪。珣帝从大殿走出,方凌春趋步上前挽住臂膀,同时回头看了一眼,昌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高台之后。

    傍晚,珣帝的仪驾宛如一条游龙行进在昏黄的宫道。路上行人见之无不惶恐后退,下跪行礼。此时还未掌灯,侧身引路的十个宫人手中提着的黄色宫灯好像飘浮在空气中的光球。后面随侍的宫人高举华丽的墨绿羽扇,交叉挡在御辇之后。每一面羽扇上缀着无数夜明珠,每一颗如荔枝大小,将整面扇子映得亮亮的。方凌春坐在御辇上往后张望,几乎能看清扇子上每一根羽毛的纹路。

    这是他第一次和珣帝共乘御辇,身姿端庄,神色拘谨,可心里终究是高兴的,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拥有这样一架步辇。

    他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珣帝亦坐得端正,脸上无悲无喜,也不知在想什么。

    圣心难测,可能说的就是这个时候吧。

    不过他也没心思猜,现在有更棘手的事要考虑。

    御辇在淳和宫外停下,引起不小的动静,众人在院中跪拜问安,声音起起伏伏。然而作为淳和宫唯一的主位,应樵歌却没在接驾的人群中,因为他自打上次昏过去还没醒呢。

    珣帝本来是想探病的,可病人昏迷不醒,探与不探也没那么重要了。他向郁金问了几句,又重新安排御医看诊,然后便走出去。

    此时,宫灯悬起,院中亮如白昼。

    他想去大殿看看,又觉得那地方今天刚死过人,有些不吉利,因而仅仅是在廊下坐着。

    方凌春知他是在回忆往昔,并不打扰,安安静静陪坐,视线却在院中来回搜寻。

    他不知道要找什么,可心里清楚,淳和宫中还藏有谦妃的人,否则鸬鹚不会蹊跷自尽。

    只是夜色渐浓,到底没看出所以然来。

    珣帝坐累了,回忆累了,起身要走。这时,从淳和宫外步入一位身穿浅色衣袍的人。

    珣帝一时看不清,眯着眼待人走近下跪问安才瞧见模样。

    原来是冯让尘。

    他叫人平身,问道:“你怎么来了?”

    冯让尘答道:“听说应哥哥病了,我来探望。”一双眼直往配殿方向瞟,目光充满担忧,“应哥哥到底得什么病了,怎么来得这么急,连昨夜的玲珑宴都没参加。”

    珣帝道:“他不小心吃坏了肚子,真是倒霉。”说完,看了方凌春一眼。

    方凌春马上接口:“你也要小心,天虽然热,但要少吃生冷,免得生病。”

    冯让尘当然明白这些,颔首应下,对珣帝道:“陛下为何坐在这里,是在追忆肃贵妃吗?”

    珣帝望着纯真的面容,陷入幻梦似的回忆中。记忆里,那个拦住他向他哭诉的人也是这般年轻美貌,像一朵柔嫩的花。

    “坐下,在这陪陪朕。”珣帝拍拍边上廊凳。

    冯让尘坐下后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欣喜,反而有些悲伤,说道:“一切,皆因我的一句话而起。”

    珣帝看着他:“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只是有人利用了你的话。”

    冯让尘月白色的衣衫在灯火下变成一片雪白,双唇犹如涂抹一层霜。他半张着嘴,痴痴道:“那也是我的罪过,我良心难安。”低下头,看着珣帝腰间仍然悬挂的佩觿,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珣帝没听清:“你说什么?”

    冯让尘抚摸佩觿,手指挑动垂在其下的丝绦,鼓起勇气道:“我想请陛下把它还给我。我自己的忧愁尚解不开,怎好拿它去解陛下的烦忧?”

    珣帝仔细看着眼前的少年,灯火辉映处,纤睫微动,神仪明秀。他想起来,昨晚说好由冯让尘侍寝的,后来出了事便顾不上了。如今再看美人,那张如朝光浮于流水的玉容上含着淡淡的幽怨,格外动人。

    他不禁将人揽在怀里。

    素雅的淡香驱散珣帝对故人最后一丝念想,他仿佛重新活过来。

    他后悔冷落了这样可爱的人,甚至在心底有些埋怨肃贵妃——就是那个人不让他和冯选侍亲近,哪怕是谣言已散,都不愿意大度些。

    “今晚……”他刚起了话头,猛然想起下午在银汉宫对方凌春说的话,声音戛然而止。

    方凌春微蹙着眉,说道:“陛下,我忽然感觉有些头疼,只怕不能陪您回银汉宫了。”说着,手捶了捶脑袋。

    珣帝呵呵笑了:“你今日累了,早点回去歇息吧。”又对青骊道,“记得前几年监造处制作过一套金平脱漆盒,你明日从内库找出来送到深鸣宫去。”

    方凌春得了赏赐,躬身谢恩。

    珣帝含笑:“先别急着谢,看到东西再说。只怕这些小玩意儿入不了你的眼呢。”

    方凌春道:“于我看来,陛下的礼物浸染皇室的尊贵,这等器皿赐予我,不啻于陛下将自身的贵气赐予我,试问普天下还有比这更令人欣喜的事吗?那套盒子我非得供起来不可,唯有如此才能表达我对陛下的感激。”

    珣帝听得龙颜大悦,当即又赏下两个金银平脱方盘,与方才的那套漆盒组合使用。

    方凌春再次谢恩,在珣帝的默许下告退离开。

    刚出院门,便听到珣帝起驾回宫的吩咐以及冯让尘的笑声。他暗自冷笑,肃贵妃若是知道在他死后不到三日珣帝就重新觅得慰藉,得气活过来。

    他走出几步,远离淳和宫的院门,问随侍的黛柳:“离鸾还在慎刑司吗?”

    黛柳早就遣人问过了,回道:“他已经自行回到深鸣宫。”

    方凌春放心了,示意黛柳附耳过来,低声道:“你再亲自走一趟慎刑司,找机会侧面打听一下白芍的情况。”

    黛柳应下,麻溜地跑走了。

    深鸣宫中,离鸾一见方凌春便迎了上去,说道:“谢天谢地,居然真的蒙混过去。”

    方凌春一直紧绷的精神彻底松下来,脱了鞋子往床上一躺,手脚摊开呈“大”字,悠哉悠哉道:“早说过不用怕的,我的法子万无一失。”

    离鸾坐在床边,让人取了热水和手巾,为主人擦脸卸掉妆容。他望着一张素颜,说道:“可您昨天还想要奴才自生自灭呢。”

    方凌春侧支起身子,在离鸾心窝轻捶了一下,嬉笑道:“逗你玩呢,瞧昨天把你吓的。”

    “并非奴才开不起玩笑,实在是这种事在宫中太常见了。虽说主仆一体,可在某些情况下,主人为自保也不得不断尾求生。”

    方凌春认真道:“我昨天说的话是当真的,你跟了我就是我的人,我保你这辈子平安富贵。”

    离鸾却不信:“等奴才老了,干不动活了,主子就会换新人,到时候不定把奴才轰到哪里去呢,现在打包票有什么用。”

    方凌春想了想,肯定道:“不会的,将来你要干不动了我也出钱养着你。”

    “为什么?”离鸾道,“宫里向来不养闲人的,就连在南七所养老的人还得时不时做些零工维持生活呢。”

    “因为……”方凌春转转眼珠,笑道,“你给我埋过手帕呀,这叫手帕之谊。”

    离鸾也笑了,很清楚“手帕之谊”这四个字便是他们主仆二人心照不宣的交易——我保你无恙,你守口如瓶。

    方凌春笑了一阵,反复回味离鸾所说的“断尾求生”,想起鸬鹚的结局,心中叹息恐怕这就是被断的“尾”。接着,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鸬鹚自尽是为了保谦妃,那么白芍呢?

    现在白芍是唯一的防线了,突破了,所有事便真相大白。这个道理他懂,珣帝懂,陈衍宗懂,谦妃更懂。

    谦妃会怎么做?

    见他神色有变,离鸾问他出了何事,他刚要说话却见黛柳挑帘进到屋内,急道:“出事了,白芍死了。”

    他如遭雷击,身上一颤:“怎么死的?”

    “说是用刑过重。”

    “当真是刑死的?”离鸾一脸狐疑,“陈衍宗最会搞审讯,应该不至于下手这么没准儿吧。再说这刚审了不到两个时辰,一问一答还要留够记录时间,恐怕第一轮初审都没完,怎么就直接动用重刑呢。”

    此刻,方凌春冷静下来,问道:“什么时候死的?”

    “就刚才。”黛柳道,“奴才一直在慎刑司外候着,想找个下值的人问问情况,谁知人没等来,却听到了这个消息。”

    “是死在了审讯过程中吗?”

    “应当是拖回牢房没一会儿就毙命了。”

    方凌春奇道:“既然是回到牢房才死,如何能说是受刑而死?”

    这个问题黛柳也说不清,挠了挠后脖子,如呆头鹅一般两眼瞪着前方。

    离鸾道:“只怕这就是陈总管自己的心思了。无论刑死还是病死皆算瘐毙,他都能以犯人身体羸弱为由搪塞过去。可要是犯人在他眼皮底下被灭口,他就得担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方凌春心道一句老狐狸,却也无可奈何。

    如果没有人证,谦妃这次能够侥幸逃脱,势必发动更疯狂的反扑。届时,就轮到他死得不明不白了。

    可除了白芍,现在还有谁能指认谦妃做的那些事呢?

    他左思右想,忽然记起一个人来。

    疮疡科,邱太医。

    那个影子一样的杀手几乎事事抢在他前面,在内宫大开杀戒,可是太医院在外宫城,人多眼杂,若其真的伪装成宫人,想来应该很难对太医院的人下手。

    这是个机会,唯一一个能够抢在杀手之前把人证控制住的机会。

    “去宸宇宫。”他说。

    “现在吗?”离鸾道,“皇后怕是已经睡下。”

    “不会的。他在太医院搞了一天动静,现下正亢奋着,怎么会睡。”他快步来到院中,看了一眼被草席盖住的井,又瞧了瞧天上的华光月色。

    这一夜,注定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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